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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8章 无法拒绝的阳谋
    接到了沈一贯的回信,苏泽知道自己的计策成了。
    忽里台大会制度,听起来是一种先进的“共和”制度,实际上是落后的部落民主制度。
    成吉思汗时期,这一制度尚能维繫各部平衡,但到元朝建立后,其根基已开始动摇。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仿效汉制確立皇帝权威,力图將大汗之位由“推选”变为“世袭”。忽里台大会的“共议”原则,与世袭皇权的独断性存在根本衝突。
    大会缺乏明確的议事规则与表决机制,易沦为权贵操纵的工具。
    推举过程常伴隨贿赂、胁迫甚至武力威胁,所谓的“公议”往往名存实亡。
    因忽里台大会而引发的纷爭,在蒙古史上屡见不鲜。
    最典型的便是汗位继承时的混乱。由於缺乏刚性继承法,每次大会都成为各派系角力的战场,动輒引发內战。
    海都之乱便是大会制度失效的恶果。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汗位之爭,虽经大会形式確认,却无法平息不满,最终导致西北宗王长期叛乱,严重消耗了元帝国的实力。
    元朝中后期,大会更成为权臣擅权的工具。燕帖木儿等人凭藉军权操纵大会,隨意废立皇帝,使皇位更迭如同儿戏,彻底摧毁了制度的公信力。
    当然,这是元朝的忽里台大会,和苏泽写信给沈一贯,让黄台吉接受的忽里台大会是另外一回事。
    苏泽更愿意將这个有大明见证的忽里台大会,称作草原版的“金瓶掣籤”。
    正是因为忽里台大会缺乏明確的议事规则与表决机制,才让大会非常容易控制,大明派去的官员,自然可以坐在公正的位置上监督大会。
    但是大明则可以通过影响参会的各部,操纵影响忽里台大会的结果。
    苏泽放下沈一贯的回信。
    当人们对现状不满的时候,人们一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选择轰轰烈烈的改革,选择更新的道路来解决问题。
    另一种则是打出復古保守的旗號,从歷史中寻找荣光时刻,再呼吁恢復某种传统。
    忽里台大会制度,创建於草原辉煌的时刻,只要黄台吉提出来,必然会得到草原各部的拥护。
    但苏泽心里清楚,就算是没有大明干预,这类部落民主议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因为草原上的核心问题,在於资源而不是分配。
    草原资源太少了。
    隨著小冰期的临近,今年七月份草原还下过雪,这些年来草原通政署传来的白灾记录也在逐年上升。
    北方草原几千年的游牧,河套地区硬生生从丰沃的草原变成了沙漠,北方草原沙漠化的进程还在进一步加快。
    沈一贯信中描述,板升城附近都出现了板结的土地,很多草场都荒芜了。
    要知道,板升城就在丰州滩上,这就是北朝乐府中敕勒川所在,也就是古诗中“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
    这里的草场都有荒芜的跡象,可见整个北方草原的土地退化到了何种地步。
    这个就是大势。
    原时空的歷史上,俺答汗也是最后一个对中央王朝形成致命威胁的草原雄主了,后面草原就是闹起来,也再也无法威胁中原王朝的核心区域了。
    这不是清代草原治理有多好,单纯就是从明代中期以来,北方环境的持续恶化,草原已经养不起爭霸的人口了,最终只能沦为中原王朝的附庸。
    当草场因乾旱萎缩,当贸易路线被掐断,再公正的会议也无法变出粮食和铁器。
    坐在帐篷里討论谁该分多少牛羊,改变不了整体匱乏的现实。
    大明手中掌握的,正是草原最缺的外部资源。
    粮食、布匹、铁器、茶叶,乃至对贸易路线的控制权,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通过朝贡贸易和边境互市,大明可以精准地调节流向草原的物资。支持谁,限制谁,给予多少,都在京师的计算之中。
    忽里台大会的“民主”表象下,本质仍是实力的较量。
    这时候,各部首领的投票意向,很大程度上取决於他们能从大明得到多少支持。
    而且这种部落民主大会开得越多,其无力感就越暴露。
    底层牧民不会关心汗位由谁继承,他们关心的是粮食和牲畜,关心的是能不能熬过白灾。
    当大会一次次召开,决议一次次做出,而他们的生活依旧艰难时,上层贵族们冠冕堂皇的辩论就显得格外空洞和虚偽。
    这样的忽里台大会,註定无法再出现一名草原雄主,所有部落都会陷入到一场“民主”泥潭中。
    蛋糕就这么大,討论怎么分都显得毫无意义,下层牧民对上层草原贵族的失望,最终结果就是部落逐渐解体。
    所以如今的大明,只要手里捏著海量的资源,草原很快就会意识到,继续跟著部落头人是没有出路的,只有整个草原归顺大明,草原才有未来。
    这也是苏泽穿越前,那个共和国解决草原问题的思路。
    发展才是硬道理。
    等到草原彻底归顺,那忽里台大会倒是可以保留下来,成为一个反应草原诉求呼声,协调处理草原事务的机构。
    说不定等到几百年后,歷史学者们反而会將后世草原的安稳生活,归咎於忽里台大会制度了。
    放下了沈一贯的信,苏泽又拿起了另外一封信。
    这是前任秀荣马场群牧使,现任河西马场群牧监的王三,写给苏泽的来信。
    王三原本是养象所的锦衣卫,因为有养马的才能,被苏泽推荐到秀荣马场。
    这半年来,秀荣马场成效显著,马群规模扩大,大明在山西的战马实现了部分自给。
    因为这份功劳,王三从秀荣马场群牧使升迁,来到河西走廊,担任群牧监,负责整个河西走廊地区的马场。
    河西是养马的好地方。
    河西养马的歷史,可追溯至西汉。武帝为抗击匈奴,在河西走廊设立官营牧苑,引进西域良马改良品种。此地水草丰美,成为汉帝国最重要的军马基地。
    唐代延续了这一传统。陇右监牧规模宏大,养马数十万匹,支撑了盛唐骑兵的辉煌。
    《新唐书》记载,贞观至麟德年间,“马蕃息及七十万匹”,河西马场贡献卓著。
    宋代虽失去河西,但对河西战马评价极高。《武经总要》称“河西马最健”,视为优质战马代名词。这从侧面印证了其歷史地位。
    苏泽穿越前,新中国最大的军马场,也是河西的山丹马场。
    明代初期,河西马场一度復兴。洪武年间设甘肃行太僕寺,管理卫所马政。但隨著卫所制败坏和草场退化,养马规模逐渐萎缩,至嘉靖后已名存实亡。
    本朝隆庆年间,朝廷重振马政。在收復的河西走廊故地,参照汉唐旧制重建牧监。
    王三就是这第一任的群牧监。
    正是因为大明这些年马政越来越好,所以朝廷对草原才能越来越从容。
    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近些年来九边互市的贸易,大明从草原收马的价格一降再降,虽然高端战马依然紧俏,但是普通的马价格已经是大明建立以来的最低水平。
    很多草原部族养马甚至还是亏本的,这其中就有王三的功劳。
    苏泽也没想到,这王三还真是个养殖人才。
    当年苏泽就是觉得他在养象所的时候擅长饲养动物,所以才推荐他去秀荣马场。
    但是苏泽没想到,王三在养马上,也非常有自己的想法。
    王三抵达河西后,查看了各牧场的实际情况。
    他发现草场退化严重,现有牧草產量低,难以支撑大规模养马。
    没办法,大明退守嘉峪关很久了,河西地区反覆处於混乱状態,很多基础设施都荒废了,土地沙化严重。
    王三还去考察了汉唐马场的旧址,就连残垣断壁都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到满目荒芜。
    这种情况下,別说是大规模养马了,就连达到秀荣一家马场的规模都难。
    王三很快想到了正在河西研究棉花的英国公张溶。
    张溶在河西推广棉花种植多年,对当地气候土壤熟悉,又有选育作物的经验。
    王三家世代锦衣卫,他託了很大的关係,终於得到了机会,拜见了英国公张溶。
    张溶起初以专研棉花为由推脱,但王三多次拜访,陈明牧草充足才能养出好马,而好马是边防根本。
    而那段时间,张溶有关棉花的文章都被实学会会长李伟打回,打回的理由都是“创新性不足”。
    张溶也因为和李伟赌气,决定转而研究一下牧草。
    英国公张溶一出手,很快就有了成果。
    张溶和他手下的农学专家徐思成,从本地野生牧草中筛选出几种耐旱抗寒的品种,最终张溶瞄上了苜蓿。
    苜蓿並不是中华本地的牧草品种,但是从汉代张騫出使西域之后,就引种中原,如今大明也有种植,不过並非当做牧草。
    最终张溶论证,首蓿是最適合河西种植的牧草。
    苜蓿属於豆科植物,种植苜蓿並不会消耗土地肥力,反而会增加肥力。
    首蓿耐贫瘠,耐盐碱,能生长在多种类型的气候和土壤环境下,具有防风固沙的功能。
    徐思成还提出了苜蓿轮种和兼种的方法,將苜蓿和另外一些抗寒牧草品种轮流种植,或者间隔种植,可以降低病虫害,维持草原的多样性。
    新牧草能在河西的寒冷气候下越冬,春季返青也早。
    王三立刻在几个官营牧场推广种植,专门划出土地播种新牧草,而非单纯依赖天然草场。
    接著,王三从唐代养马经验中,总结出了新的养马方法。
    简单地说,就是將舍饲和野牧结合起来,不是单纯野牧放养,而是建造马舍集中养马。
    马舍在入冬前就加固完毕,內部铺上乾燥的垫草,並预备了充足的越冬牧草和精料。
    进入冬季,马匹被收入马舍餵养。
    舍饲期间,王三制定了详细的饲养规程。
    每日定时定量投餵储备的乾草和豆料,並安排专人清扫马厩,保持乾燥清洁。
    这种方法使马匹在严冬中避免了掉膘,体质得到保持。
    到了春夏季节,王三则转为以野牧为主。
    马群被驱赶到划分好的草场自由觅食。
    但他特別强调“夜牧”,即在夜间也將部分马匹置於野外,以维持其警觉性与適应力。
    他认为这能防止马匹因长期圈养而退化。
    在繁殖季节,王三採用了更精细的管理。
    孕马被单独分群,在条件最好的草场放牧,並补充精料。
    產驹时,有经验的牧工昼夜值守,確保母马与幼驹得到及时照看。
    新生幼驹在最初几日会留在简易的產房內,待其健壮后再隨母马活动。
    王三还专门划出地块,规模化种植选育出的抗寒高產牧草。
    这些牧草田按区域轮作,由专人负责灌溉、施肥和收割,收穫的牧草一部分青贮,一部分晒製成乾草,保障全年供应。
    通过这套方法,幼马的存活率显著提高。
    以往河西马场幼驹因冻饿或疾病损耗严重,如今十之八九能顺利成长。
    马群规模得以稳步扩大,为朝廷提供了更多合格的战马。
    王三將这套经验整理成册,上报朝廷。
    苏泽看完,嘆为观止,当他知道这套方法其实也不是王三首创,而是他发掘总结的唐代马政的经验后,更是嘆服。
    也难怪盛唐能称之为巨唐,这套养马方法已经不是简单的放牧饲养了,而是规模化精细化的饲养。
    也难怪唐代从盛到亡,一直都没有缺过马,原来有这么一套厉害的养马方法。
    可等到了宋代,失去了能够养马的土地,规模化饲养的方法也逐渐失传。
    明代马政和兵制则一言难尽,朝廷也始终没钱,一直到如今,才得以重新恢復了唐代马政技术。
    而这套办法,也让苏泽看到了新的方向。
    草原的资源问题,也有生產技术落后的原因。
    草原的粗放畜牧业过於落后,透支土地的肥力,造成土地沙化。
    若是能够使用王三这套畜牧技术,专门种植牧草,半牧半农,是不是能更好地利用土地?
    而起半牧半农,也能让草原部落相对固定下来,如此一来,大明是不是就能更深入的控制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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