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一辆洗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的路虎发现,直直地碾上了路牙。
车身猛地一歪,三个軲轆在台上,一个軲轆悬在台边,就那么斜愣愣地停在那儿,像一头趴窝的铁兽。
路过的行人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脚步都顿了顿——这停法,简直能把强迫症逼死。
但王世忠根本不在乎。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蹭掉,大步流星地朝一间破破烂烂的民房走去。
民房外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糊著,门框上的漆皮捲成一条一条,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他还没走到门口,一股酸臭的脚丫子味儿就直直地衝进鼻腔。那味道浓烈得像是有实体,顺著鼻腔一路钻到天灵盖,熏得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上上上!对方在a大!你往小门走干鸡毛!”
“大残昂!对面大残!”
“包呢?包呢?看包啊!”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隔著门帘就炸了出来,中间还夹杂著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和椅子在地上来回蹭的嘎吱声。那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房顶掀了,跟那股子脚丫子味儿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已经进了冬天,民房內的暖气开得不算足,但门口掛著一道厚厚的棉门帘,把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屋里暖是暖了,可也密不透风。那股子酸臭、烟味、泡麵味、汗味搅在一起,在屋里发酵了一整个冬天,浓得化不开。
王世忠抬手,捏住那根油腻腻的门帘边儿——那布料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摸著滑腻腻的,像是摸在一层薄油上。
他猛地一拉。
呼啦——
门帘掀开的瞬间,屋里的声音和气味像决了堤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涌出来。
屋內,中央摆著一张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桌子。桌面上油腻腻的,凝固的汤汁、菸灰、方便麵调料包混在一起,形成一层不知积累了多少天的污垢。旁边是一张席梦思双人床,床上的被子胡乱堆成一团,那被面原本是什么顏色已经无从分辨,灰扑扑的,泛著油光,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那种味道,像极了十几年前混住几十个人的农民工宿舍——臭脚味、烟味、外卖放坏的酸臭味,再加上多天不洗澡的汗臭味,搅在一起,在密不透风的屋里发酵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毫不夸张地讲,威力堪比生化武器。
王世忠感觉自己鼻子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股酸意直衝眼眶,胃里翻江倒海,险些没吐出来。他下意识抬手捂了一下鼻子,又硬生生放下来。今晚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嫌弃的。
他深吸一口气——准確地说,是憋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硬挺著走进了屋子。
门帘落下,最后一丝新鲜空气被隔绝在外。
“哎?忠哥?你咋大晚上的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啊!”
屋子侧边,一排电脑桌前,一个看起来稍大一些的青年感觉到门帘掀开涌进来的风,抬眼一看,正好看到一身阿玛尼、精神利索的王世忠。
他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屏幕里敌人已经打到脸上了,忙不迭地笑著站起身子。
屏幕上,他的角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瞬间被对面集火秒杀。
旁边两个年纪稍小的小伙子完全沉浸在游戏里,还戴著耳机怒吼著开火:“打他打他!后面后面!”但因为少了一个队友,枪法本就不咋地的俩人瞬间也被淘汰出局。
“不是,大喜,你咋不动……”旁边一脸不满的小青年正要出声抱怨,抬眼正看到笑吟吟看著自己的王世忠,也是连忙顾不得手中游戏,匆匆站起来,笑著喊道:“忠哥!”
旁边最后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小孩,显然跟王世忠不太熟,有些拘谨地连忙起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三个人站在电脑前,看著王世忠显然都是极为欣喜。
屋內的三人看起来年龄都不大。
瘦得像麻秆,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凸出,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卫衣和运动裤,露出的胳膊上带著各种低级线条纹身——有的是几个字母,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图案,一看就是街边小店几十块钱扎的。
最大的那个也就十六七岁,嘴角刚冒出点绒毛似的鬍子,笑的时候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最小的那个戴眼镜的,看起来顶多十四五岁,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缩在最后面,怯生生地不敢抬头。
这就是一群早早不上学的孩子。
名字什么的,王世忠也懒得记。
他只记外號——喜子,驴子,还有四眼。
喜子就是那个稍大一点看著还算机灵的那个;驴子是那个闷头闷脑、脾气有点冲的;四眼就是那个戴眼镜、瘦得跟小鸡子似的小孩。
他们在彦林市的底层廝混了有些日子了,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替人跑腿,什么都干。
最先站起来迎上王世忠的,是年龄最大的喜子。
他几步窜上来,极为熟络地搂上王世忠的脖子,笑呵呵的,那股亲热劲儿像是见了亲哥:“忠哥,你可好长时间没来我这了!最近忙啥吶?”
王世忠被他那一搂,一股酸餿味儿直衝脑门。
那味道是汗臭、烟味和好几天没换衣服的餿味搅在一起发酵出来的,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很快便舒展开来,笑著顺势坐到了一旁那张破破烂烂的沙发上。
沙发弹簧早就不行了,他一坐下去,整个人往里一陷,破旧的皮革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嗨,我能干啥,就是跟著我哥瞎折腾唄!”他隨口应著,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聊家常,顺手从茶几上那包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喜子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王世忠他哥是谁——那是整个彦林市都有名的大混子,在彦林市属於那种跺跺脚地面都得颤三颤的人物。
喜子扫了眼屋內臟兮兮的餐桌,又看了看桌上堆著的方便麵桶和外卖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忠哥,您这也没打个招呼就来了,屋子里確实不像话……”他搓著手,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为情,“这么著,咱们出去到门口饭店喝点,屋里確实太……”
“嗨!喜子,你跟我客气个鸡毛啊!”王世忠摆摆手,嘴里笑骂了一句,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当年我都是睡桥洞子睡过来的!隨便整点东西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