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齐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夜色中的宫闕巍峨森严,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皇上要打磨永璉,那我们便让他打磨。
皇上要分化嫡系,那我们便將计就计。”
马齐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於老辣政治家的弧度。
“公主得恩宠,便是嫡系在宫中的另一重保障。
永璉受压制,反倒能让他更快看清人心、学会隱忍、积蓄力量。”
他转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代表家族传承的玉印上,伸手轻轻拂过温润的印身。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如何在这雷霆与雨露间走出富察家的生路。
如何在打压与恩宠中为永璉铺就登天之阶。这,才是现阶段我该做的事。”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马齐重新坐回椅中,铺开纸笔。
他给宫中的皇后、给教导永璉的师傅、给族中几个关键子弟,分別写下密信。
危机已至,但富察家这艘大船,绝不会因此倾覆。
相反,他要借著这股风浪,让这艘船驶向更该去的地方。
......
乾隆前朝借抬举璟瑟来平衡与打压永璉,后宫的棋局也同步落子,双管齐下。
一面,他晋封了正得盛宠、且已怀有龙裔的魏嬿婉,直接越过嬪位,擢升为令妃。
此举既是对新宠的极致荣宠,彰显帝王恩泽。
更是向后宫昭示,皇帝的宠爱与子嗣的机遇,並不独繫於皇后嫡出一脉。
这无疑是在琅嬅本就承受压力的心头上,又添了一根刺。
记吃不记打的乾隆,或许是为了平衡后宫,或许是真的念著跟如懿的墙头马上。
竟然开始琢磨著,把如懿从冷宫放出来,復妃位的可能。
他並未提前透出风声,带著几分重温旧梦的微妙心绪,去了冷宫。
然而,所有关於墙头马上的念念不忘,在亲眼见到如懿真容的瞬间,轰然碎裂。
站在他面前的,哪里还是记忆中风姿清绝的如懿?
那是一个面容枯槁、肤色暗沉、皱纹深刻如刀刻的老妇。
长期精神折磨、营养不良,加上丹药的作用加速了衰朽。
使得如懿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苍老。
皮肤粗糙失去光泽,眼窝深陷,眼神浑浊。
昔日那点冷傲气质被岁月与苦难磨蚀殆尽,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灰败。
更让乾隆无法直视的是,如懿周身縈绕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老人味儿,熏得他当场就吐了。
乾隆所有的柔情、算计、乃至那点利用之心。
在这极具衝击力的真实面前,瞬间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著惊骇、嫌恶与强烈不適的生理性反感。
他记忆中美化的幻影,被眼前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甚至没等如懿反应过来行礼,或是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脸色便已铁青。
刚刚生起的那点施恩与制衡的念头,被眼前这张脸带来的强烈不適感冲刷得一乾二净。
他几乎是立刻扭过头,仿佛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一句话未留,脚步仓促甚至略带狼狈地,转身便走,径直回了养心殿。
回宫后,乾隆犹觉心头烦闷,那股说不出的膈应感久久不散。
他彻底绝了放出如懿的念头,甚至暗暗后悔为何要去这一趟,平白坏了心情。
至於制衡皇后?
他寧可再扶持別的嬪妃,也绝不想再看到那张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自此,如懿在冷宫中日渐枯萎,彻底成了乾隆记忆中一个急於抹去、甚至不愿再想起的残破符號。
而乾隆在后宫寻找制衡棋子的目光,则再次投向了那些更年轻、更鲜妍的面孔。
乾隆在找制衡皇后棋子的同时,璟瑟也命人加快了送他归西的脚步。
原本她想著適当的打压与磨礪,能让永璉这块璞玉更快褪去稚嫩。
锋芒內敛,变得更加坚韧、更懂得隱忍与权衡,从而成长为一个更合格的继承人。
但乾隆疯起来没有理智可言。
他对永璉的忌惮与对富察家的打压,在偏执的发酵下,早已超出了磨礪的范畴。
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充满恶意的倾轧。
再让他这样毫无顾忌地磨下去、疯下去。
永璉恐怕等不到成器的那一天,便会在无尽的苛责、猜忌与孤立中被彻底毁掉心志。
富察家这棵百年大树,也难保不会在持续的寒风冻雨中根基动摇,枝折叶落。
璟瑟看得分明,马齐也洞若观火。
所谓的磨礪,早已变成了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彻底落下的铡刀。
他们不能再被动等待,更不能將永璉和家族的未来。
寄託於一个日渐昏聵、行事愈发癲狂的帝王那不可测的清醒之上。
只是,马齐的策略旨在威慑与自保。
通过联络富察家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展示家族深厚根基与潜在力量。
使乾隆因忌惮引发朝局动盪、动摇国本而投鼠忌器。
不敢对永璉与富察家做出更过分的、乃至毁灭性的举动。
此法稳妥,却需时间徐徐图之。
且犹如走钢丝,稍有不慎反易引来更猛烈的猜忌与反弹。
而璟瑟,选择了更直接、更彻底的釜底抽薪,解决掉製造麻烦的源头本身乾隆。
与一个逐渐失去理智、偏执疯狂的帝王讲道理、求平衡,无异於与虎谋皮。
马齐的稳固然重要,但在乾隆的疯劲隨时可能突破临界、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当下,她们需要一种立竿见影的快。
当然,这件事的真相,被璟瑟深埋心底。
她不会告诉永璉,永远不会。
即便他们此刻兄妹情深,並肩从风雨如晦的昨日走来。
扶持著走过最艰难的时刻,彼此信任,血脉相连。
但人心似海,深不可测,尤其当那个至尊之位近在咫尺。
当权力开始重塑关係,当皇帝的身份逐渐覆盖兄长的本真时……
谁能保证那份纯粹的情谊,不会被猜忌、被权衡、被复杂的帝王心术所侵蚀?
有些真相,一旦袒露,便可能成为未来关係中最致命的裂痕,甚至反噬自身。
她不会去考验人性,尤其是帝王的人性。
很快,乾隆便因为服用了龙精虎猛的药后,於酣畅淋漓的云雨之际。
忽觉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旋即眼前一黑,竟就此瘫倒在宠妃身上。
等太医匆匆赶来,一番诊视后,得出了结论。
皇上於极乐之时,突发卒中,心脉骤然衰竭,俗称“马上风”。
虽经太医院一眾国手拼尽全力施救,勉强吊住了一口气,保住了性命。
却也自此只能缠绵於病榻之上,莫说临朝听政、执掌乾坤。
便是最基本的饮食起居,也需专人寸步不离地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