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谦身上。
那目光灼热,滚烫,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盼。
守护神。
这三个字,仿佛凝聚了整个人类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徐谦看著李振国,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嘲弄,又像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他缓缓摇头。
“我拒绝。”
两个字,云淡风轻。
却像两记无声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抽离,化为真空。
李振国的脸上,血色褪尽,闪过一丝错愕,隨即是无法掩饰的失望与茫然。
“为什么?”
一个头髮花白、气息沉稳的老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沙哑地开口,他正是华夏的最高行政长官。
“徐先生,我们並非要束缚您。人类文明此刻正处於最脆弱的时刻,我们只是……只是希望能有一位精神领袖,一盏能让所有人看到希望的灯塔。”
“灯塔?”徐谦轻笑出声。
“当灯塔的光芒太过炽烈,只会让迷航的船只,永远学不会自己辨认星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人类的希望,从来就不该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
“它在你们自己手里。”
徐谦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想重建家园,就用自己的双手去一砖一瓦地建。”
“想恢復秩序,就用自己的智慧去一字一句地写。”
“想让民眾看到希望,就让他们看到你们在废墟上流下的汗水,而不是凭空捏造一个神,然后躲在神像的影子里,心安理得。”
这番话,如同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而无情地剖开了眾人內心最深处,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倖与懦弱。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几位高层的脸上,浮现出火辣辣的羞愧。
李振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颓然与侥倖一併吐出。
他明白了。
徐谦说得对,他们確实存了私心。
有“神”在,一切难题似乎都有了终极解法,他们可以將所有无法承担的责任与压力,都推到那个伟岸的身影上。
“我明白了。”
李振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对著徐谦,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徐先生,受教了。”
他身后,其余人也纷纷起立,沉默地向著那个年轻人鞠躬。
徐谦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李振国叫住他。
“徐先生,即便您拒绝,我们还是恳请您能留在华夏。”
“我们会为您提供一切您所需要的。”
“我们只有一个请求……”李振国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卑微的祈求,“若人类……再次面临无法抵抗的灭顶之灾,希望您能出手。”
徐谦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风从门外灌入,扬起他的衣角。
“我累了。”
他只留下这三个字,带著冯宝宝,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留给满屋大佬的,是无尽的沉默与苦涩。
走出大楼,夜幕已经降临。
城市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广袤的黑暗中明明灭灭,脆弱得像隨时会熄灭的萤火。
冯宝宝跟在徐谦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我们去哪儿?”
徐谦看了一眼这座死寂般的城市,说:“找个地方,吃饭。”
冯宝宝的眼睛瞬间亮了:“吃啥子?”
“你想吃什么?”
“火锅!”
“好。”
徐-谦带著冯宝宝,走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街道上。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数道隱晦的视线,一直跟隨著他们。
是李振国的人。
他並未在意。
走了十几分钟,一家门前掛著昏黄灯泡的小饭馆出现在街角。
饭馆很小,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到两人进来,眼神有些惊讶和侷促。
“两位……吃饭?”
“嗯。”徐谦点头,“有火锅吗?”
老板搓著围裙,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物资紧张,没得啥子好菜,都是些冻货和菜叶子。”
“没关係,有什么上什么。”
“好嘞!”
老板很快端上一个烧著炭火的铜锅,和几盘简单的菜。
锅里的汤水咕嚕咕嚕地沸腾著,是这寂静饭馆里唯一的声音。
冯宝宝吃得小脸通红,心满意足。
徐谦却没什么胃口,他只是看著窗外,一轮残月掛在天际,播撒著清冷的光辉。
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真的能恢復原样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再知道了。
就在这时,饭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著黑色夹克、神色疲惫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进门后习惯性地扫视一圈,当他的目光落在徐谦身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隨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徐……徐谦?!”
徐谦转过头,看著那个男人。
面容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你不认识我了?”男人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是王也啊!”
“王也?”徐谦在记忆里搜寻片刻,终於找到了那个在龙虎山罗天大醮上,总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年轻术士。
“是你。”徐谦微微頷首。
王也直接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死死地盯著徐谦:“你……你不是失踪了吗?这几年……”
“我回来了。”徐谦淡淡道。
王也的目光在徐谦平静的脸上和桌上简单的火锅之间来回移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问道:
“外面那些……诡异……是不是你解决的?”
徐谦没有回答,只是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缓缓沉入沸腾的汤中。
王也却从这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的敬畏几乎要溢出来,“你现在……到底是什么?”
徐谦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王也瞬间语塞。
他看不透。
眼前的徐谦,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大海,而是……一片虚无。
他就在那里,可自己的术法、灵觉,乃至一切感知,都无法捕捉到他存在的痕跡。仿佛他只是一个幻影,下一秒就会隨风而散。
这种感觉,比面对神明还要恐怖。
“我这次来,是专门来找你的。”王也定了定神,终於说出了来意,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找我?”
“嗯。”王也重重点头,“出事了。”
徐谦放下了筷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什么事?”
“我师父……诸葛青,他失踪了。”
“诸葛青?”徐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不仅仅是罗天大醮的对手,更重要的,是在那个诡异村落里,那个自称是“面具人”神魂碎片的冒牌货,也叫诸葛青。
那是他尚未彻底解决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隱患。
“什么时候失踪的?”
“三天前。”王也的语速加快,“他去了一趟武侯祠,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手机关机,所有联繫方式都断了。”
“我用奇门遁甲起局推演,他的命格……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王也说到这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一眼徐谦。
“就跟……就跟你现在一样。”
徐谦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绝对零度般的寂静。
“武侯祠?”
“对。”王也点头,“就是蜀中的那个武侯祠。”
徐谦站起身。
“走。”
王也猛地一愣:“去哪?”
“武侯祠。”
徐谦隨手在桌上留下几张纸幣,带著冯宝宝走出了饭馆。
王也来不及多想,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三人站在清冷的街边,王也正想问怎么去,却见徐谦抬起手,对著前方的虚空,伸出食指,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前方的空间,就像一块黑色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无声无息地拉开了一道裂口。
那裂口漆黑、深邃,吞噬一切光线。
裂口的对面,隱约可见一座古色古香的祠堂轮廓,门口的牌匾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正是那三个字——
武侯祠。
王也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
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让他双腿发软。他身为术士,毕生所学都在解释天地规则,可眼前这一幕,却是在……创造规则!
这不是术法,这是神罚,是天宪!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
“走了。”
徐谦淡漠的声音传来,他已率先一步,踏入了那片纯粹的黑暗之中。
冯宝宝毫不犹豫地紧隨其后。
王也打了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