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紫禁城的琉璃瓦还沾著晨露,朱祁镇便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前往孙太后的仁寿宫。
经歷过土木堡被俘的惊魂时刻,母子二人早已將彼此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
如今他要再次离京奔赴边关,无论如何也得先安抚好母亲的心。
“儿臣参见母后。”朱祁镇步入暖阁,见孙太后正临窗梳理鬢髮,忙上前躬身行礼。
孙太后转过身,见是儿子,脸上立刻堆满慈容,伸手扶起他:“皇儿免礼,快坐。大清早的过来,可是有要事?”
她何等通透,见儿子神色凝重,便知定不是寻常请安。
朱祁镇落座后,斟酌著开口:“母后,瓦剌贼子不日便要大举来犯,居庸关、紫荆关乃京师门户,儿臣打算亲赴居庸关坐镇,与张太师分守两关,將敌寇阻挡在长城之外。”
话音刚落,孙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手中的玉梳“噹啷”一声掉在锦垫上。
“皇儿万万不可!”
她一把抓住朱祁镇的手,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上一次亲征的惊险,你忘了吗?二十万大军折戟沉沙,你身陷敌营,哀家日夜焚香祷告,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如今你刚回京,朝堂初定,怎能再冒这般风险?”
想起当初收到儿子生死不明的消息时,自己茶饭不思、彻夜难眠的日子,孙太后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顺著眼角的皱纹滑落:“瓦剌铁骑凶残,居庸关乃险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哀家不管什么国门安危,只盼你平平安安留在京师,这江山社稷,自有將士们去守护。”
朱祁镇心中一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劝慰:“母后放心,儿臣此次绝非意气用事。老太师早已谋划周全,此次前往居庸关,並非要亲赴前线廝杀,只需现身稳住军心便可。儿臣向您保证,绝不踏出居庸关半步,所有军务皆由石亨、樊忠等猛將统筹,定能万无一失。”
他將张辅的布防计策细细说与孙太后听,从分兵驻守的部署到后方的稳固安排,一一稟明。
“儿臣若留在京师,將士们难免心存疑虑,士气难振!唯有亲往边关,才能让他们知晓,天子与他们同在,方能上下一心,共御外敌。”
孙太后静静听著,见儿子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已然没了当年的鲁莽轻率,眼中的担忧渐渐消散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歷经劫难,早已不是那个被意气用事的少年天子了。
“既如此,哀家便不再阻拦。”她长嘆一声,语气中满是牵掛,“但你一定要记住,凡事听从张太师的建议,不可擅自做主!若战事稍有缓和,便即刻回京,莫让哀家日夜牵掛。”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朱祁镇重重頷首,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安抚好孙太后,朱祁镇即刻返回奉天殿,神色变得愈发坚定。
他传旨內阁擬詔,片刻之后,三道措辞严厉却条理分明的圣旨,便由太监捧著,依次送往各府衙。
第一道圣旨,便是关於京师防务的安排。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駙马都尉焦敬,忠勇可嘉,著辅佐郕王朱祁鈺留京居守,总领京师防务,暂督五军、神机、三千三大营军务,凡京城各门守卫、军备调度,皆听其节制。钦此。”
焦敬接到圣旨时,心中满是诧异。
他清晰记得,朱祁鈺险些登临帝位,与皇帝有过权力之爭,陛下怎会还让他担任“居守”之职?这未免太过冒险了。
正当焦敬百思不解之际,传旨太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宣读朱祁镇的口諭:“陛下有旨,郕王居守乃虚名,焦大人时刻监视郕王,將其圈禁於郕王府中,非奉圣旨,不得擅自出入,严禁其与任何朝臣、縉绅私下接触!若有违抗,可直接下狱。”
焦敬心中豁然开朗,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
他这才明白,皇帝此举看似放权,实则是將朱祁鈺牢牢掌控在手中。
所谓“居守”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名头,真正的目的,是断绝朱祁鈺与外界的一切联繫,彻底杜绝他趁机作乱的可能。
接旨后,焦敬不敢耽搁,一面调遣五城兵马司的士卒,加强皇城及京城九门的守卫,严查进出人员;一面亲自率领三千京营精锐,直奔郕王府。
此时的朱祁鈺正端坐府中,想著自己虽退居藩王,却仍被委以“居守”之名,心中还有几分不甘与侥倖。
当焦敬带著大军包围王府,宣读完圈禁的口諭后,朱祁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望著府门外披坚执锐的士兵,看著焦敬冰冷的眼神,终於明白,自己永远也摆脱不了阶下囚的命运。
“皇兄……终究是容不下我了啊……”
朱祁鈺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著府门被重兵把守,府內的侍从也被逐一排查替换,全都变成了陌生面孔,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第二道圣旨,则是任命留守大臣。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先帝顾命大臣、太子太师胡濙,老成持重,德高望重,著为留守大臣,总领朝中政事,百官皆听其调度。遇有紧急事务,可便宜行事,急传行辕定夺,钦此。”
胡濙早已年过七旬,歷经五朝,是朝堂上公认的定海神针。
接到圣旨后,他深知责任重大,当即入宫谢恩,隨后便身著朝服前往文华殿。
此时百官已陆续得知圣旨內容,正聚集在文华殿外议论纷纷,见胡濙到来,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大人,陛下即將离京御敌,託付我等留守京师,稳定朝局。”胡濙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沉稳有力,“即日起,凡朝中事务,皆按规章办理,若有擅离职守、藉机生事者,定以律法处置。”
他隨即召集六部九卿议事,將各项政务分工明確,又传諭各部各司其职,短短半日,便將朝堂秩序打理得井井有条。
王直、于谦等人见胡濙威望极高,部署周密,知道此时若不予配合,定然討不到好处,只得收敛心思,专心处理本职工作。
第三道圣旨,直指军务筹备。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兵部即刻调拨粮草十万石、军械五万件,火速支援居庸关、紫荆关守军;命石亨、孙鏜、范广三將,三日內整顿京营六万精锐,隨朕出征居庸关。务须备足粮草、检修军械,不得有误!钦此。”
这道圣旨传到文华殿时,原本还算平静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们面面相覷,隨后便低声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满是震惊与忧虑。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王直气得鬍鬚发抖,“土木堡之败,陛下亲征,號称五十万大军(实则二十万左右),却被瓦剌打得落花流水,十万將士埋骨塞外!如今京营精锐本就折损大半,只剩下十余万兵力,还要抽调六万精锐隨驾出征,京师只留些老弱病残,这要是瓦剌分兵偷袭京师,该如何是好?”
“是啊!”陈鎰也附和道,“瓦剌也先狡猾多端,陛下亲征,无异於將自身置於险地。万一六万精锐再有闪失,大明的根基可就动摇了!”
于谦站在人群末尾,脸色铁青得近乎发黑,双手在宽大的官袍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著手臂都微微发颤。
先前奉天殿上的训斥还如惊雷般在耳畔迴响,朱祁镇冰冷的眼神、严厉的斥责,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他至今仍觉胸口发闷。
经歷了那场生死质问,他心中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一片沉沉的灰冷。
他比谁都清楚,京师防务全靠京营支撑,如今陛下一声令下,要抽调六万精锐隨驾亲征,剩下的兵力不过是些老弱病残,盔甲残破、武器锈蚀,连基本的操练都难以维持,战斗力极差,一旦有外敌来犯,根本不堪一击。
可他又能如何?”
“陛下怎么如此糊涂!”这念头在心底翻涌,带著彻骨的焦灼,可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喟嘆。
他不是没想过立刻上书劝諫,可转眼他又想明白,此刻再多的辩解与劝諫,不过是徒劳,甚至可能招来更重的责罚。
陈鎰悄悄走到于谦身边,看著他落寞的神色,低声嘆道:“於尚书,陛下此次是铁了心要一雪前耻。老太师谋划周密,大宗伯坐镇京师调度粮草,或许……或许真有胜算?”
于谦缓缓抬起眼,眸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与疲惫,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想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陛下亲征只会让將士们既要御敌又要护主,束手束脚;想说京师乃国之根本,兵力空虚至此,一旦瓦剌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想说土木堡的惨败殷鑑不远,贸然亲征无异於重蹈覆辙。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心灰意冷之下,连开口的力气都仿佛被抽乾了。
于谦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用,反倒可能被贴上“阻挠圣驾”、“心怀怨懟”的標籤。
既然陛下要他看著,那他便看著吧。
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这个兵部尚书,杜绝先前粮草拖延、军械不齐的事情再次发生!
百官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担忧之情溢於言表。
他们都清楚,这六万精锐,是大明目前仅剩的核心战力,若是再有闪失,大明的江山社稷,恐怕真的要岌岌可危了。
而此时的朱祁镇,早已回到宫中专心筹备出征事宜。
他並不知道朝臣百官的一片譁然,即便知道,也不会改变主意。
在朱祁镇心中,这不仅是一场抵御外敌的战爭,更是一场洗刷耻辱、重塑威望的战爭。
他必须贏,也只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