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良久,戴安澜的声音缓缓响起,隨即又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泪水已被强行压去。
他比谁都清楚,他是200师的师长,更是弟兄们的主心骨,此刻的一言一行,都將直接影响全师的士气——若是他一蹶不振,整个200师便真的没了主心骨,別说报仇,就连顺利回国都成了奢望。
听到这话,一旁的高吉人不由得长长鬆了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原本,他最担心的就是戴安澜醒来后,得知弟兄们的牺牲,会一蹶不振,若是师长垮了,那200师便真的麻烦了。
此刻见戴安澜能强行振作,高吉人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连忙说道:“师座,您能想开就好,您安心养伤,有我们在,绝不会让弟兄们白白牺牲。”
戴安澜微微点头,此刻他的心神也算是稳定了,继续问道:“那现在,部队还在朗科这里停滯不前么?”
在他的认知里,肯定是因为治疗自己的伤势,所以耽误了行军,那么眼下最重要的事,肯定是儘快率领残部撤回国內,一来是为了接受更好的医治,二来是为了保存200师的火种。
他们已经在朗科停滯了两天一夜,日军吃了这么大个亏,肯定是要报仇的,甚至已经派人正在搜索他们的踪跡,一旦发现,必定会派兵追击,到时候再想突围,只会难上加难。
“这……”闻言,高吉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迟疑,语气也停顿了些许。
先前只顾著向戴安澜匯报黄祖荣救援的事,却忘了提及与黄祖荣商议联手攻打腊戍的计划。
如今对方主动询问部队动向,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按照命令,他们应该儘快回国才对,结果现在他们选中復仇,他怕说出来后,会惹对方不悦。
“怎么了?难道出了什么事?如实说来,別瞒著我。”戴安澜感觉到一丝不妙,连忙询问道。
见隱瞒不下去,高吉人索性便直接说道。
“师座,您別激动,没出什么大事,只是……我们和黄祖荣团长商议后,决定暂缓回国,准备集中兵力,进攻腊戍,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他没有丝毫推脱,毕竟进攻腊戍的计划,他也是核心决策者之一,此刻坦然將一切说出,目光紧紧盯著戴安澜,等待著他的决断。
“进攻腊戍?”
闻言,戴安澜,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没听清一般,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昏迷的时候,部下们竟然做出了这样大胆的决定,放著回国的路不走,反而要主动进攻日军占据的战略要地腊戍。
见状,高吉人连忙將详细的作战计划一一稟报:兵力部署、武器支援,200师的攻坚任务,日军兵力分散的短板,还有奇袭腊戍的可行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说明,生怕戴安澜觉得计划太过草率。
戴安澜静静听著,没有插话,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帐篷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和军官们略显紧张的等待。
计划可行么?
戴安澜在心里反覆权衡著,从战术层面来看,完全可行——若是他站在日军指挥官的角度,必定会认为200师此刻正狼狈不堪地拼命往国內逃窜,绝不会料到他们会杀一个回马枪,主动进攻腊戍。
这种出其不意的奇袭,一旦成功,必定能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能截断日军北上的后路,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
当然,风险也同样存在。
虽然黄祖荣给了一批武器支援,但200师的战力也受到极大的削弱,而且攻坚作战的风险很大,一旦日军反应过来,派兵增援,他们很可能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可即便如此,整体来看,收益依旧大於风险——既能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又能牵制日军兵力,为国內战场减轻压力。
可一个现实的问题,再次摆在了他的面前——远征军司令部发来的电报,字字清晰,要求他们儘快回国。
身为军人,服从军令是天职,他岂能擅自更改命令?
可一想到那些牺牲的弟兄,想到无数远征军將士留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那份復仇的火焰,便在他心底熊熊燃烧。
尤其是当他抬头看著在场军官们眼神中的仇恨以及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决绝。
戴安澜再次沉默了。
很明显,弟兄们都想报仇,想为死去的袍泽討回公道。
那句继续执行命令的话,他终究是说不出口。
尤其是想到董干、柳树人、刘杰等那些过命的兄弟,想到他们牺牲在异国他乡,他的心里便涌起一阵钻心的痛。
军令虽如山,可袍泽之仇呢?
难道就不管了?
虽说君子之仇,十世可报!
可是他不想等那么久。
许久,戴安澜缓缓闭上眼,疲惫地靠在病榻上,声音有气无力的说道:“高兄,我现在身子很虚弱,没法主持军务,全师的安危,就交给你和庭笈了。”
几乎是瞬间,高吉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虽然没有表態,但是却將部队指挥权交给他们,那便是默许了进攻腊戍的计划。
当即高吉人挺直腰板,郑重地敬礼道:“请师座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好好指挥部队,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稍稍停顿,高吉人又再次问道:“师座,那司令部的电报,该怎么回復?若是迟迟不回电,恐怕上峰会有有所怀疑。”
闻言,戴安澜略微思索一番后,缓缓说道:“就说我身受重伤,如今昏迷不醒,部队为了掩护我医治,暂时无法启程回国。”
“这样一来,想必上峰也不会催促我们,同时也能让日军放鬆警惕,以为我们早已自顾不暇,更不会料到我们会突袭腊戍。”
“是!师座英明。”高吉人连忙拍了一个马屁。
戴安澜轻轻点头,再次闭上眼,胸口的疼痛让他渐渐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