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都是长远布局,眼下的第一步,是先让这位伊莲娜小姐开开心心地吃西瓜,把交情做实在了再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伊莲娜的性格確实豪爽,典型的斯拉夫人做派,看王业都这么说了,也就不再端著外交场合的矜持。
她接过王业递来的西瓜,三两口啃完一块,又自己伸手拿了一块。
她的吃相豪迈得。完全不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莫斯科外交官家庭出身的淑女,倒像是刚从伏尔加河上卸完货的码头工人。
她吃得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只是偶尔用餐巾抹一下下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满足的笑意。
陈雪茹在旁边看著伊莲娜狼吞虎咽的样子,先是一愣,隨即不甘示弱地也加快了速度。
她三两口吃完手上的西瓜,把瓜皮往茶几边上的空盘子里一扔,赶忙伸手去拿下一块,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著:
“伊莲娜你別跟我抢,这西瓜是我家业哥专门给我带的!”
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不一会儿,两盘切好的十几块西瓜都被两人给包圆了。
茶几上摞起了一小堆翠绿色的瓜皮,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新甘甜的西瓜清香。
小翠进来收盘子的时候,看著空荡荡的白瓷盘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两位女主人各自摸著肚子靠在沙发上的样子,忍不住捂著嘴笑著退了出去。
“不行了,吃不下了。”陈雪茹靠在红木沙发上,一只手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无力地朝王业摆了摆。
她的孕肚本来还不算大,被西瓜撑得又圆了一圈,连衣裙的小腹部位绷得有些紧,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孕期突然多走了两三个月。
她的脸上带著一种吃饱了之后的满足和幸福,但也有几分懊恼——刚才实在吃得太快了,现在一停下来才感觉到撑得厉害。
“哈哈,雪茹你吃不过我的。”伊莲娜得意洋洋地靠在沙发另一侧,同样用手摸著自己的肚子。
她那条呢子大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两个,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显然也是被撑得够呛。
不过她嘴上还在逞强,用生硬的中国话夹著俄语比划著名,“我贏了,你输了!在俄国,吃得多是本事,吃得少是——是——”
她卡壳了,大概是找不到合適的词,索性用俄语冒了一句,“是meдвeдь в 6epлoгe(窝在洞里的熊)!”
“是是是,你最能吃了,你能吃行了吧。”陈雪茹白了一眼洋洋得意的伊莲娜,忍不住打了个饱嗝,赶紧用手掩住嘴,脸红了红。
她休息了片刻缓过劲来,忽然想到什么,往王业身边挪了挪,仰著脸看著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业哥,我昨天路过大柵栏胡同口的时候,看见你当初买下的那个小酒馆,在徐慧珍的组织下已经开始准备正式参与公私合营了。”
“门口都贴出红纸告示了,说是大柵栏第一家主动报名公私合营的商户。”
“嗯,我知道。”王业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篤定,“她参与街道办的公私合营,是我赞同她去做的。”
“原来是这样。”陈雪茹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她早就猜到了——徐慧珍一个外来的女掌柜,能在短短时间內把酒馆经营得红红火火,又敢在街道办的动员大会上第一个站起来表態,背后肯定有王业的授意。
她端起了茶几上小翠刚换的新茶,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看著王业,目光中带著几分郑重的探寻:
“那么业哥,我们陈家的绸缎庄,是不是也要参与街道办的公私合营?”
“嗯没错。”王业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閒聊时的轻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时局之后的篤定和清醒。
“大势不可违背!前门大街上的每一家商户,大柵栏的每一家铺子。”
“四九城的每一家私营工商业,都会被纳入公私合营的轨道。这是全国一盘棋,不是哪一家哪一户能挡得住的。”
他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了陈雪茹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放缓了几分,带著真切的关切:
“雪茹,你听我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犹豫。犹豫的人,最后什么都捞不著。主动的人,至少还能在政策框架內爭取到最好的条件。”
“你爹把陈记经营了大半辈子,这份家业是他拿心血浇出来的,合营这事你得跟他商量。”
“但有一点你得跟你爹说清楚——合营不是充公,绸缎庄还是你们的,只是多了一个公方代表参与管理。”
“你家拿定息,年息五厘,一付七年,这在政策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说句实在话,合营之后原料採购公家帮你解决,產品销路公家帮你铺,连铺子里伙计的工资公家都给你分担一半,这些好处不拿白不拿。”
“与其拖到最后被人上门三催四请做思想工作,落个『顽固分子』的名声被动合营。”
“还不如趁现在政策刚出来、上面还在树典型的时候,你们陈家就去街道办,跟李主任说你愿意第一批报名。”
“上次那个会后,李主任对第一个站出来表態的人印象极好,这个人情你拿著,將来在具体条款的谈判上对你只会有好处。”
“现在上头正愁找不到够分量的典型——绸缎庄的体量、名气、位置都摆在这儿,只要你家主动,那就是一面现成的红旗。”
一听王业都这么说了,而且把利弊分析得这么透彻,陈雪茹倒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她信王业——不是那种盲目的信,而是这些年相处下来,她知道这个男人看事情的眼光比谁都准。
当年牛栏山公私合营的风声还没传到四九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帮她盘算绸缎庄的后路了。
她不傻,知道这种眼光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既然业哥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那就一定是。
陈雪茹点了点头,乾脆地说:“行,我晚上回去就找我爹商量。他在前门大街上守了半辈子铺子,虽说脾气倔,但大事上从不犯糊涂。”
“只要我把利害关係跟他说明白,他会同意的。大不了我把你今天说的这番话原样搬给他听,他信不过別人,还能信不过他女婿?”
这话说得王业笑了笑,又顺手拿了一颗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的放进她嘴里。
三人又閒聊了几句,话题从公私合营转到姑苏的布匹行情,又从布匹行情转到了伊莲娜在莫斯科的生活。
伊莲娜说起莫斯科冬天零下几十度的严寒,说起红场上的克里姆林宫;
说起莫斯科市民在百货商店门口排长队买波兰呢绒大衣的盛况,把陈雪茹听得嘖嘖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