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珍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赵秀兰是老后厨了,能切能配能擀麵,正好可以帮蔡全无分担后厨的活儿。
蔡全无虽然醃菜是一把好手,但炒菜的花样確实少了些,赵秀兰在赵家小馆帮了十来年,肯定还有几道拿手菜。
孙小虎年轻有力气,跑堂正合適,赵德顺走了以后前堂一直缺个人招呼客人。
老魏虽然干不了重活,但那些零零碎碎的杂活正需要一个人专门负责,以前这些事都是蔡全无和贺老头分著乾的,现在可以让老魏包下来。
可安排归安排,五份工资是实打实的。她拿著铅笔在刚才那张纸上又写了几个数,把每个人的预估工资填在名字后面。
然后盯著那个总计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算了,这事先放一放,她得先跟蔡全无通个气。
“蔡师傅,你过来一下。”徐慧珍朝后厨喊了一声。
蔡全无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还沾著煤灰,两只大手在围裙上反覆擦了好几遍。
他一进前堂就看见了三张陌生面孔,愣了一下,脚步停在了后厨门口。
他不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每次见到不认识的人都要先站一会儿,把对方打量清楚才敢走近。
“蔡师傅,这三位是街道办派来的新员工。”徐慧珍给他介绍了一遍,又对赵秀兰三人说:
“这位是蔡全无,蔡师傅。酒馆的后厨一直是他在管,醃萝卜皮和拌毛豆的手艺在大柵栏都是出了名的。”
赵秀兰爽快地朝蔡全无点了点头,孙小虎鞠了个躬喊了声“蔡师傅好”,老魏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蔡全无一一回了礼,然后站在徐慧珍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又塞回了围裙兜里。
“徐掌柜,”蔡全无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馆前堂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街道办的李主任,昨天找过我了。他跟我说,合营之后酒馆要设一个公方经理,代表街道办参与酒馆的管理。”
蔡全无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下面的话不太好意思一口气说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直直地说道,“李主任说,街道办决定让我来当这个公方经理。”
徐慧珍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她以为街道办会派一个完全不懂行的干部来当公方经理。
那种戴著黑框眼镜、兜里別著两支钢笔、动不动就要看帐本查问题的公方代表,她在牛栏山见过太多了。
所以她今天得知公方经理的人选是蔡全无之后,心中那块悬了好一阵子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那太好了,蔡师傅!恭喜你!”徐慧珍笑著说,语气里的高兴是真心实意的。
她生怕街道办派来的公方经理,是个不懂行还爱瞎指挥的人。
她见过太多这种例子了,合营之后公方代表和原来的掌柜处不来,事事顶牛,最后把好好一家铺子搞得乌烟瘴气。
但蔡全无不一样,蔡全无虽然嘴笨,反应也慢半拍,但他不笨,他分得清好歹,他懂这酒馆是怎么一天一天做起来的。
更重要的是,她和他搭了好些日子的档,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法的程度。
蔡全无当公方经理,等於酒馆的经营权实际上还是在她手里。
“徐掌柜,”蔡全无却往前走了两步,表情郑重得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难得地直视著徐慧珍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当上这个公方经理,是王先生安排的。”
徐慧珍收住了笑容,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这话按理不该在別人面前说,但你不一样。”蔡全无的声音缓慢而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我跟你交个底——自打建国前,王先生从小耳朵手里把我救出来那回起,我蔡全无这条命就是王先生的了。”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像是在卸下什么一直压在心里的大石头:
“那会儿我因为要给老娘买药钱,欠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了一个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数。”
“小耳朵的人把我堵在胡同里,说要是我再不还钱就把我的腿打断。是王先生路过,二话不说替我把钱还了,还把我从小耳朵手里带了出来。”
“他不光替我还了钱,还给了我这份工作——让我在德顺酒馆后厨干活,给我发工资,让我能养活自己。”
“逢年过节王先生让人送来的那些肉、那些禽蛋,我都捨不得一次吃完,每回都分成好几份,省著慢慢吃。”
“我活了这些年,除了我娘,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两只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来回搓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自家未家道中落前,读过几年私塾。所以王业可以,將他安排成小酒馆的公方经理。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感激,比任何漂亮的言辞都要真实。
“我嘴笨,可我心里有一本帐。谁对我好,我就对他好。谁对我有恩,我就记一辈子。”
蔡全无说,“王先生不光是我的恩公,他还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他让我在这酒馆好好干,我就好好干。”
“他让我协助你把酒馆经营好,我就协助你把酒馆经营好。现在他让我当这个公方经理,我就当。”
“当了之后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配合。你放心,我这个公方经理不会给你使绊子,我只会给你搭梯子。”
徐慧珍听完这番话,目光落在蔡全无那张粗獷而忠厚的脸上,心里头那股刚才算帐算出来的鬱闷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蔡全无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他说王业救了他,那就是真的救了他;他说他对王业感恩,那就是真的感恩;他说他会协助自己,那就是真的会协助自己。
“谢谢你的信任,蔡师傅。”徐慧珍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和和感动。
同时她心里也在感慨——自家王大哥到底是做了多少这样润物无声的好事,才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这样的信赖。
她认识王业这么久了,知道这个男人做事从来不留名。王业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这些事。
他安排蔡全无当公方经理,也不会跟她炫耀,他只是悄悄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然后继续像往常一样来后院喝茶,轻描淡写地问一句“酒馆最近怎么样”。
那些他在背后做过的安排、铺过的路、挡过的风雨,他从不主动说,但每一个细节都明明白白地落在了实处。
这种不动声色的细心和周到,让她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那暖意从心口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最后连指尖都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