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打开门, 看见站在院中的人不是周稷山,而是另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看见背影的刹那,还以为是姬玉嵬回来了。
    当院中的人转过头又不是姬玉嵬, 而是另一张清冷浓艳的脸。
    青年出色的眉眼深邃, 身形颀长, 玄袍裹身难掩通身清冷贵气,站在院中目光平静的与她对视。
    “邬娘子,久见。”
    是许久未见的姬辞朝。
    邬平安见姬辞朝出现在这里, 神情一怔:“怎么是你?”
    她明明感应到的是周稷山的气息, 怎会是姬辞朝?
    姬辞朝目光从她警惕的眼上掠过,垂眸道:“邬娘子不必紧张,今日朝来是有正事, 姬玉嵬已被朝的人引走,半晌难归来。”
    近日他用了无数方法引走过姬玉嵬,尝试破阵入内, 今日才总算摸清阵法变动,入到此地。
    邬平安因他的话下意识往后退了步:“你将姬玉嵬引走做什么?”
    姬辞朝见她警惕动作,忽然想起此前邬平安在姬府, 每日遇上他都会扭头走,冷淡神情微哂。
    其实他想不通是做了什么, 能让她警惕成这般,似乎只有她还在介意当初抓她走的事。
    姬辞朝眼皮轻垂先向她弯腰行礼,并表歉意:“邬娘子不必警惕朝,若你还介意此前的事,朝向你道歉,误会娘子杀人。”
    邬平安没想他会向自己行如此大礼,又蹙眉往后退两步, 然后再让他起来:“我没对你不满,那件事我也理解,没放在心上。”
    姬辞朝从双手间抬眸,与姬玉嵬有几分相似的眼直直望着她,“既然邬娘子没放在心上,那劳邬娘子先进来,关门再说,今日朝是受人所托,所以才过来。”
    邬平安眸光微动,下意识脱口问:“谁?”
    姬辞朝见她方才还低沉的眸子此刻明亮,微顿,缓缓吐出她想听的名字:“周稷山。”
    邬平安闻言当即阖上门,转身朝他走近:“他怎样了,你怎么有他的消息!”
    姬辞朝往后退步。
    邬平安见此止步站在原地,顾不得分心去想他这种动作,盈满担忧的眼直望他:“他怎样了,为何会找上你?”
    姬辞朝不受她急切的神情所影响,平静道:“周郎君曾帮过朝,至今还欠他人情,而当他找上朝,求朝来救你,所以才会在此地,而他如今……”
    他话音顿了顿,在她紧张的眼神下道:“无碍。”
    邬平安闻言眼泪险些流下来,很快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泪,眼波摇摇地望向他:“我如何才能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姬辞朝是姬玉嵬的兄长,两人本就不合,姬玉嵬前脚刚走,后脚他便过来说是周稷山所托,而她从未听周稷山说与姬辞朝有干系,他之前都是姬玉嵬的人,自然不会盲目信任他的话。
    姬辞朝似知她不会信,从怀中拿出信物:“此乃周郎君交与朝的,信与不信,在于邬娘子自身,朝只是受人所托,并不强行让邬娘子信,只尽到应尽的责任便是。”
    邬平安接过他手中的信物,打开一看,里面是她和周稷山才能看懂的字。
    字迹显得简约匆忙,上面只有一句话,告诉她,他现在没事,正在等她。
    看见熟悉的文字,邬平安眼泪又在眶中打转,忍不住将那张纸安放在心口,仔细感受此刻的心安。
    邬平安迫不及待想见他,泪盈盈地问眼前的青年:“你能帮我从这里离开吗?”
    既然周稷山无事,她没必要留在这里,而姬辞朝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他是能出去的。
    姬辞朝看了眼她,颔首道:“可以。”
    邬平安眼眸一亮,接着见他顿音后又道:“但不是现在,姬玉嵬只是暂时离开,不知何时会回来,朝还不确定能否将你带成功出去,所以还得等朝一段时日。”
    闻言还要等,邬平安眼眸黯下:“多谢,那我再等等。”
    姬辞朝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浓雾渐渐将他清冷颀秀的背影吞噬。
    虽然有人救,邬平安不打算干等,在得知周稷山无事,甚至已经没在姬玉嵬手中,她便开始想如何破这里的阵离开。
    她不停徘徊在竹林间,反反复复在雾中迷
    失方向,等眼前再次拨开云雾,所见又是竹舍,也没因此灰心。
    不知不觉天又下小雪。
    几片飞扬的细雪不经意被风吹落在素伞下。
    少年秀色乌发上有几片雪花,他单手撑伞的冷粉指节修长分明,随着宫人从宫道不紧不慢地踩着地上薄雪。
    天下百姓流离失所,为妖兽所祸,皇室却整日求神问药,将本就微弱的皇族威仪践踏个干净,早就不复当初,连要修缮佛寺道观也要经过氏族点头。
    所以今日皇帝召他入宫并无大事,而是吃药吃昏了脑子,忽然记起他的病,疯疯癫癫的要亲自赏赐几盒药丸,说是神仙药,想以此来讨好他,准许修缮道观。
    姬玉嵬看了眼手中的木匣,清冷漂亮的眉眼露出少许恹意。
    来宫中见疯子,还不如留在竹舍陪邬平安。
    宫人将他恭敬送进轿中,木轮朝东边驶去。
    还没有走到竹舍,便在路上遇上府中仆役。
    仆役道是家主要回建邺,让他近日回府上住。
    姬玉嵬闻言先让仆役回去,他则继续再往竹舍。
    竹舍虽僻静,实际诸多不便,不如府上,所以他想将邬平安也带回去。
    马车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停在竹林外,再里面便驶不进宽马车了,所以姬玉嵬抱着皇帝赏赐的一些漂亮物件下轿徐趋入竹林,夹杂的冷风吹得宽袖发出簌簌风声。
    啪嗒——
    怀中抱的漂亮珠宝忽然落在薄雪地上,姬玉嵬弯腰去拾,看见地上的阵法,神情却骤然僵住。
    他昳丽眉眼间含的情绪沉落,缓缓站起身,直视前方被浓雾笼罩的竹林,一团融化的雪落在额间,那颗点上的红痣化成血珠,从眉间往下划过冷白皮囊,最后落进雪地里。
    阵法被动过。
    他只是离开半日,是有人来过?
    邬平安呢,是逃了吗?
    -
    邬平安还在浓雾里,之前总是能如鬼打墙般走出来,这次却困在里面很久了。
    她也不知道姬玉嵬回来没,蹙眉在里面不断走来走去。
    天还下着小雪,偶尔夹杂几片雪花垂落她的睫上,很快因半张脸深陷在绒围颈里呼吸出的热息,睫毛上冻成小撮冰柱。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从浓雾里伸出,骤地叩住她的右手腕。
    邬平安下意识转眸。
    只见从雾中露出一张美人面,肌似珠玉润白,乌眉黑眸,额间朱红一点,唇薄嫣红,艳得似拨开浓雾露出人面的山鬼。
    他将她从雾中用力拽出。
    邬平安眼前阔明,待稳定身形后刚看清自己站在竹舍外,下巴被少年冰凉的手端起。
    “难怪嵬觉得阵法被动过的,原来是平安被困在里面了,害得嵬也险些没找到你。”他语调柔和,眉眼无怒,似乎只在庆幸找到她了。
    邬平安垂眼不看他,没解释为何深陷在阵法中。
    见她不言,少年眉微蹙,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山下走:“平安没什么要说的吗?”
    邬平安道:“没什么可说的,你都看见了。”
    姬玉嵬回首微笑:“平安一如往常般诚实。”
    邬平安不言。
    她明知姬玉嵬会回来还在反复试探阵法,不仅是为了找到出去的办法,更是担心他察觉阵法被人闯过,从而发现姬辞朝。
    现在他似乎没发现,只以为是她闯了过阵。
    竹舍就在不远处,两人很快便回来了。
    童子在院中摆热食,邬平安坐在竹亭下,看着他从屋内换了身衣袍出来,问道:“怎么忽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回来呢。”
    姬玉嵬站在她面前,歪头靠在竹柱上,“只是出去会儿,回来是带平安回姬府。”
    邬平安闻言暗生警觉,猜他是不是知道姬辞朝来过。
    不确定他是否在用回姬府为引试探,邬平安没有应这句话,目光平淡地盯着他:“什么时候走。”
    姬玉嵬惋惜道:“不过是刚才,现在嵬不想带平安回去了。”
    今日他发现她在阵法中是有要逃之心,所以便打消了要带她回去的念头。
    他无法在姬府设下阵法,她很容易逃走,所以还是留在这里为好。
    邬平安闻言低头:“哦。”
    听这话,她就知道姬玉嵬没有发现。
    姬玉嵬见她神情不显,抬起她低垂的脸打量。
    邬平安尽量不动,让他看不出在想什么。
    而少年将她上下打量,弯起眼眸,“平安又在琢磨什么呢,都写在脸上了。”
    邬平安下意识想转头,临了又想到姬玉嵬洞察之力堪称恐怖,她若是露出心虚,他定会延伸联想到阵法上去。
    邬平安不说话,只盯着他。
    姬玉嵬喜欢她的眼,每当她直目凝视时心口都会有异常悸动。
    心脏在心口跳,一下、两下、三下……
    邬平安眼看着少年清明的瞳孔涣散,抬在下巴的手往下,最后被他握住手腕,再接着,心跳开始怪异。
    心跳逐渐快得远超人类应有的速度,跳得邬平安想吐。
    正当她疑惑时,姬玉嵬已将下颌放在她的肩上,侧头轻喘呢喃:“平安心跳好快。”
    邬平安脑子霎时炸开,似想到了什么,猛地伸手推开他。
    她在姬玉嵬目光看来之前,往后退好几步。
    靠在竹柱上的少年见她如此肯定,眼底微笑淡去,歪头勾唇:“怎么了?”
    “没什么。”邬平安按住怪异跳动的心口,刚才那刹那的狂悸仿佛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