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建在峡谷, 阵法被破后四面八方的阴鬼与妖兽嗅到气息,顷刻将天压得乌沉沉的。
    姬辞朝忙着结印除妖,无心留意说完那句话, 转身离去的少年吐了口血。
    他冷着眉眼与妖兽搏斗, 很快整座山庄全是妖兽的尸身。
    虽然他术法远超常人, 奈何妖兽太多,渐渐打起来有些吃力。
    不行,这里被布下阵法, 不止周围的妖兽与阴鬼会来, 届时他会被消耗死。
    姬辞朝轻喘着抹去额间的妖兽血,回头又杀了只袭来的妖兽,朝着山庄外面而跑。
    身后的妖兽紧追不舍, 他不断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体力殆尽,险些被身后的妖兽抓伤, 情急之下从山谷滚下。
    山谷下侧正缓缓行驶一辆贴满符的马车。
    护送马车的术士抬头,看见远处黑压压的妖兽,惊道:“有妖潮, 保护好娘子。”
    随行的术士皆为精英,除去周围的妖兽, 重新布下阵法,那些妖兽嗅不见气息才渐渐散去。
    术士们松口气欲离开,发现不知道何时马车前躺着一人。
    术士将此事禀
    给马车中的人。
    一双白皙的手撩开帘子,从里面露出一张年轻的女郎面孔。
    此人正是随兄归邺的明氏女。
    明黛星眸似水,惊讶看着地上的青年,正想讲话,却因受冷风忍不住蹙眉先咳。
    她咳得透白的面容嫣红, 勉强压下喘不上气的咳意,掩唇柔声吩咐:“将人扶上来。”
    术士觉得不妥,想开口。
    明黛流眄而来:“有何疑虑?”
    女郎虽然看似柔柔弱弱,实则极有主张,术士们不敢再问,赶紧将人扶上去。
    明黛弯忍着心中雀跃,担忧地卷着帕子,看着人被放躺在垫上。
    等术士下去后她又吩咐:“今夜之事不可与外人道,连兄长也不能。”
    “是。”
    术士下去,马车重新朝前行驶。
    -
    邬平安与周稷山朝着晋陵赶,两人走陆路没有水路快,半路又怕留下痕迹,所以路上换了不少马车。
    拖拖延延终于到了晋陵。
    晋陵原为毘陵,后改为晋陵郡,此处濒临长江,控扼江南运河,为三郡之门户,也是氏族多定居之所,此地繁荣不比建邺差。
    周稷山曾一直待在晋陵,故两人过关入境近乎毫无阻拦。
    晋陵地广,含多州府,周稷山这些年在晋陵南边购置了一套府邸,本为他当退路的避难之所,所以无人知他在此地有府邸,刚好两人入住进去暂时颇为安全。
    赶路的这几日,周稷山的伤口反复崩裂,好在都及时得到处理,才不至于让伤口恶化。
    到地方后,邬平安想去请大夫,周稷山笑着将她拉住。
    “请什么大夫,我自己就能处理,你忘记了吗?”
    邬平安实在累昏头了,听他说才想起来,周稷山在晋陵这些年做的便是此事。
    “那你身上的伤怎么还没好?”她忧心忡忡地打量他的伤口。
    周稷山安慰道:“本来就难好,现在又是最难熬的冬日,只要不恶化便没事,等过段时日好好休养就会好了,你也累几日,快去休息。”
    “可是……”邬平安眉眼仍旧藏着担忧。
    周稷山将她推进榻上,用四肢抱紧她,翘着唇角闭眼道:“不管了先休息,我好累啊,要老婆陪睡才能安心。”
    邬平安还想说什么,奈何挡不住他撒娇,又见他伤口没再恶化现在的确不宜外出便先压下担忧。
    连着赶路几日,邬平安与他难得能轻松地躺在榻上,不觉间也有些犯困。
    “嗯……好。那就醒来再看看吧。”邬平安靠着他,闭上疲倦的眼。
    她睡得很快,周稷山睁眼看着她逐渐沉睡的面容,忍不住将她抱紧些。
    原是想抱着她看会,他忽感浑身发烫,看着怀中邬平安白皙面容,无端喉咙干渴地生出食欲。
    并非爱欲,而是想要咬出她白皙皮囊下的血液,填进饥肠辘辘的肚中。
    他及时闭眸压住怪异的渴望,偏耳边又响起那道模糊的声音,不断呢喃邬平安是穿书人,而他或许也是书中人,回不去,吃下她,吃了她……
    这段时日他已听成习惯,察觉不对后低头查看,发现伤口果然又裂开了。
    他悄悄松开邬平安,起身重新将伤口清理一遍,以为会好些,转头看向睡得面容粉白的邬平安的,舌下又再次泌出渴望。
    被妖兽咬伤的人若是处理不当,会感染上妖气,他在雪中埋了太久,伤口早就感染上了妖气,哪怕后来及时治疗,还是无法清理干净,是他用术法封住里面的妖气。
    这几日赶路时伤口反复裂开,导致妖气将他心智污染到每日会生出想要食生肉的渴望。
    此事他一直没有告知邬平安,不想让她担心。
    周稷山察觉自己不对,害怕被她发现不对,所以悄然起身。
    他跌跌撞撞出门想找无人的地方压制渴望,偏生有几个从酒坊出来的人勾肩搭背,醉醺醺地走进他以为无人而藏身的巷道。
    酒鬼没看见站在墙前无声的黑影,直到走近,其中一人才看见有人站在墙下。
    以为遇上阴鬼,最先发现的酒鬼被吓得连滚带爬的要逃,另一个则得实在喝多了没看见,见同伴莫名其妙喊着鬼逃了,转头看见墙前的周稷山,讥笑同伴胆子小。
    “晋陵城内怎可能有阴鬼,汝饮酒痴呆呢。”
    他笑着上前,拍拍站着不动的周稷山,醉醺醺道:“小兄弟大晚上怎在这里还不回家去?仆之朋僚被汝吓得屁滚尿流,斯文扫地了去。”
    而拍后无人回应,那酒鬼睁着醉眼想看清楚些,“小兄弟……”
    话还没出口,前面的黑影忽然伸手将他掼倒在地。
    酒鬼先是以为已经归家躺在榻上,舒服地嘀咕今晚归家得怪早,随之后背后知后觉地开始痛起来,睁开醉眼才发现自己被人推倒了。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抬头便看见站在墙下的人,正用诡谲的目光望着自己。
    俊美朗气的年轻郎君望过来的一对黑眸,在寂月下泛着贪婪的渴望。
    是食欲。
    不像是人,反倒像没有神智的妖兽见到生肉。
    酒鬼心头惊觉朋僚方跑得薄情寡义,竟然不说有怪人,转头想要往墙上爬。
    最终他还是被修长的五指罩住了脸,两只眼睛只能从指缝里直愣愣地看过去。
    那是张难得一见的漂亮面庞,只是眼冒红光,口涎肆流,活脱脱是要被妖兽化的人。
    酒鬼毫无爱美心,双腿战战,恨不得五体投地:“饶命啊,饶命啊,仆只是无意路过此地。”
    谁知眼前神情贪婪的年轻人竟没有吃他,而是尚存理智地问:“会告诉平安吗?”
    平安?什么平安啊?
    酒鬼想说不认识,可看见眼前可怖的男人咽了咽口水,嘴皮子上下一阖:“不会,仆谁也不会告诉,求您别吃仆。”
    “求求您。”
    他不断求饶,直到领口被松开。
    酒鬼大喜,近乎连滚带爬要跑,还没走上几步又被抓着颈子拉回来。
    身后的男人轻声说:“可是死人才不会说话啊。”
    酒鬼闻言两眼一闭,倒在地上装死。
    周稷山看着地上的人,冷静地烧符再涂抹在裂开的伤口上,然后跛足往回走。
    回来时邬平安已经醒了,见他从外面回来,取下披风上前披在他穿着单薄的肩上。
    “你怎么出去了?”
    周稷山握着她的手,将带回来的一张纸条递给她:“没什么,就是去取师父送的信,他已经到边境晋陵了,但路上雪崩,要被耽误些时日了。”
    邬平安接过看了两眼,上面全是复杂的文字,似乎是佛文。
    她看不懂,还给周稷山,“天不早了,你先进屋休息,等我们休息好了再见法师也不迟,不着急。”
    “嗯。”周稷山眉眼疲倦,往屋内走。
    临睡之前他闭眼呢喃:“平安,近日我们不出去,等师父过来,你一定要再等等。”
    “好。”邬平安坐在他身边,轻抚他的鬓角,眼中没有对法师即将到来的欢喜,而是淡淡的担忧。
    她觉得周稷山的伤不对。
    -
    两人足足休息了两日才勉强恢复精力,接着又等将近十日这场怪异的雪才停下。
    外面传来消息,封路的积雪融化、道路开通,还得等大法师几日。
    虽然两人有安全的容身之所,邬平安时常会隐约担忧姬玉嵬找来,每日除了照顾周稷山的伤,便是练习术法。
    周稷山最初说伤不严重,其实是邬平安‘知道是他安慰自己的。
    她亲眼看见大夫清理伤口后又每隔几个时辰,伤口又重新开始裂开,时常忍不住蹙眉为他上药。
    周稷山见不得她蹙眉,经常会说些逗趣的话来逗她笑。
    邬平安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他的伤口是否称得上处理好了,大夫和姬辞朝也都说已差不多,但这种裂开速度实在令她担忧。
    不过他倒是很快能下地走路了。
    今日外面下着小雪,可能会是今年最后一场雪,周稷山脸色一反常态的好,因为法师也已到了
    府上。
    周稷山的师父是位老态龙钟的和尚,在西域是德高望重的大法师。
    老法师似乎早知邬平安,见到她时无半分意外,大抵是周稷山信中提过她。
    老法师指尖捻着的佛珠轻转,檀香缭绕间,望向向两人的眉眼间隐有佛光若隐若现,“空度一切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