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平安做梦了。
    自从来到这里后, 她很少梦见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梦见她失踪后爸妈整日四处找她,一夕间鬓边苍白,整日在她失踪的那条街道上贴寻人启事, 逢人就问‘平安去哪了’‘看见平安没有’。
    还梦见朋友找了许久也找不到她, 当他们以为她或许已经死了, 那些人开始祭奠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死, 在另一个世界活着。
    那种要被世人遗忘的窒息让她从梦中倏然惊醒, 眼中的颤意尚未平息,直到靠在身边的少年抬起头。
    昨夜他身上的伤简单清理过,此刻伸出缠满纱布的双手从后面抱住她, 低声安慰:“做噩梦了吗?别害怕,嵬在你身边呢。”
    邬平安涣散着眼珠没说话,还在梦中。
    见她醒来一动不动, 他抬手,指腹压在她的手腕上仔细感受,才发现只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
    与邬平安素日强劲有力的脉搏不同, 弱得近乎感受不到。
    脉搏呢?
    他倏然惊起冷寒,抱着邬平安坐起身, 指腹按住她的手腕试图调动虚弱的脉搏。
    他天生体弱,离不开大夫,而那些大夫又是只会坑蒙拐骗,所以他早就将医术学透了。
    昨夜他已经将她体内的丹毒清除了,现在应该早已经好了,怎会任凭他如何调理,脉搏都一如既往地弱?
    他忽然记起昔日存息的符。
    符呢?
    邬平安有多少张符没有用完?
    姬玉嵬从榻上匆忙起身, 连木屐都来不及穿,想找符补上她忽然消失的生机。
    没剩下多少张符了,那些曾经从她身上取的差不多都已经还回去了,所以他四处找剩下的符。
    他从铜镜里找出几张符,从桌案柜子中找出几张,然后又从桌案上找出几张,还有几张……
    这些符是当初刚与邬平安分开,不习惯无她,所以他将有息的符藏在房中角落,所以现在想找出来几张轻而易举。
    越轻而易举,他的不安越浓。
    怎会还有这般多?仿佛用不完,明明他之前一直在给邬平安用,怎还会有这么多?
    顾不得分心多想,他将几张符贴在邬平安身上,再捻她指尖结印,调动体内的术法协助她吸息。
    往日本该流畅进入丹田的活息,这次却似乎进不去。
    姬玉嵬动作凝滞,发现符中的活息虽然能调出,但不能再进入她的丹田内,无法填补进去,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在排斥。
    姬玉嵬重新再试,依然一样。
    而原本平静的邬平安忽然喘不上气,面容扭曲,刚才还红润的脸庞因窒息而变得青乌。
    姬玉嵬捻指压在她肩上用力镇压时,发现她的肌肤滚烫,心脉有火,体内活息乱窜,俨然长久以来体内便有阴气。
    邬平安身上怎会有阴气?她生机勃勃,阳气充足,不应该会被阴气沾身。
    他将昏迷的邬平安转过身,拉开她后颈的衣领,看见一道横亘的抓伤。
    昨夜她被妖兽不慎抓伤,因伤口太小谁也没发现。
    姬玉嵬盯着那道细小的口子,想起之前邬平安忽然念着看见回去路,去一头扎进妖兽口中的异常行为。
    以为是情绪崩溃求死,不想原是有阴鬼不知何时附身。
    姬玉嵬抚摸着阴气弥漫的伤口,“是自己出来,还是杀了你?”
    阴气不散,还在往她四肢蔓延,大有他敢动手便要与宿主同归于尽之意。
    姬玉嵬蹙眉压下杀意,镇压她体内的躁乱阴气,又迅速将邬平安的身子重新转过来,按住她逐渐冰凉的手腕,调出符中一缕活息。
    这次邬平安没再抗拒。
    姬玉嵬不错目盯着面色慢慢好转的邬平安,没有松开输入活息的手。
    他将术法注入活息中一同输入她体内,阴鬼因贪食而不再蔓延。
    而沉睡的邬平安则在梦中。
    她看见不远处有白雾。
    白雾中她听见了好多声音啊。
    小猫在屋里叫,同事在外面敲门,问她在不在家。
    她如被鬼附身,疯狂告诉所有人,她不在家,被困到异界了。
    那些人说要来救她,让她快些进入雾里来。
    难以言喻的高兴让她从榻上爬起来,不顾身上披着古代的长袍就这样回去会不会吓到人,伸手去触碰那一片白雾,却发现身后有什么拽拉着她。
    别拉她啊,这是回去的路。
    别拉了。
    让她回去。
    可身后的拉拽力依旧很大,
    邬平安进不去,焦急地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庞大喊:“快拉我走。”
    那些她熟悉的脸,全都伸出手想将她从沼泽里拉出来。
    邬平安朝那些人伸手,想要一起回去,怎么也抓不到,挥舞的双手终于剥开迷雾,看见的却不是曾经认识的人。
    雾中逐渐露出一张浓桃艳李的美人面,额间的朱砂被雾气凝结的水
    汽潮湿融化成血珠,在冷玉般的脸庞上割裂出一道深痕。
    是姬玉嵬。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见她醒来,黑得黯然无光的眼珠里缓缓浮起光影,温柔莞尔道:“平安,终于醒了。”
    邬平安眼珠往下移,看见他按住自己的手腕,不知在做什么。
    “平安忽然心脉消失,嵬在救你。”他修长的手指按着她,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救她的。
    他镇压住了她的心脉,喂了她无数丹药,生将她被阴鬼赶走的魂魄拉回来。
    邬平安听不进他在说什么,只记得她快被人拉回去了。
    她抬手一巴掌扇去,眼眶里的泪同时甩出:“姬玉嵬!你为何一定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为什么啊!”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她差一点就回去了。
    姬玉嵬没想到她醒来竟然会先打他,脸被扇歪,乌浓眼睫下凝结一颗被打痛的盈珠,却没松开她的手腕,耐心解释:“平安,你体内有阴气,方才所做皆为阴鬼引诱做的假梦,嵬为你补足活气,再为你检查一遍体内的阴气。”
    邬平安眼含着泪,咬牙对他劈头盖脸连扇数巴掌,他的脸庞红肿不堪也没有松手,蹙着眉用术法检查她的身子。
    邬平安打得筋疲力竭歇气,他一直将无形的息循着她已逐渐平稳的血脉畅游,似乎与她融为一体,黏附上她鲜活跳动的心脏。
    这是平安的心脏,生机所在之地。
    曾经他碰上想的是如何占为己有的贪婪,现在碰上却是想若是留在这里,若是能含在口中,揣在怀中便好了。
    他在幻想中颤着眼,看着她恢复健康红润的脸,忍不住俯身埋在她的心口。
    深吸。
    再侧脸贴在上面。
    嘭,嘭,嘭……是心跳,平安的心跳,想要她为他再跳快些。
    他闭上眼,颧骨浮起的嫣红逐渐蔓延入鬓,听入迷了。
    邬平安气喘吁吁地由他抱着没有动。
    姬玉嵬听了许久,似依依不舍般抬起嫣红的脸庞,执帕轻拭她额间的汗渍,神情没有被打后的愠怒,温软安慰时心中另怀机杼,反倒隐有不安:“已经正常了,昨日不慎让阴鬼沾身,它还不愿意离去,嵬已经将其压制了,改日再超度它,只是近日平安会做噩梦,但嵬会陪在你身边,及时为平安压制阴鬼。”
    邬平安看着他,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她身上有阴气,不知是从何时染上的,还在她体内寄宿已久,这次她吃丹药到神志错乱,又经历情绪崩溃之事,让阴鬼有机可乘,欲夺她生机,占领肉身。
    姬玉嵬虽然能驱鬼,但那鬼一见他便有异常,几次险些要与邬平安同归于尽,所以他只能暂且将阴鬼镇压在她体内。
    所以邬平安开始整夜做梦,时常会生机顿失。
    一夜里姬玉嵬会醒来数次为她压制阴鬼,每次看见她发白的面容逐渐恢复血色,他才能安稳躺下,却不能深眠。
    一直到第三日。
    昨夜下了一场潮雨,邬平安被姬玉嵬从榻上拉起,洗漱、更衣、描眉养颜。
    他告诉她之前想与她成婚时传信通知父母,现在二亲归建邺,刚好带回来曾经救过他她的法师,能请师父为她超度体内阴鬼。
    邬平安现在只要闭眼就会梦见现代,梦见回去,每次都是以被姬玉嵬拉回来为梦境结束,短短几日便丢了精气,面容憔悴,他要为她镇压阴鬼,同样也睡不安稳,现在两件事能一同处理,他神情异常愉悦。
    而邬平安听他提及婚事,眼皮都懒得抬起:“我不与你成婚。”
    他转过似狐狸的狐媚眸,放下描眉的灰黛,握着她的手轻捏着:“平安别担心,嵬的父母待人甚好,不会为难你的。”
    邬平安冷讥看着他只挑自己想说的话说,心中却是深深的无力。
    她逃不掉。
    彼时天已步入热夏,竹屋清凉,外面停着一辆妖辇,少年青裳乌发,牵着她的手步入妖辇中。
    “平安等下见阿父阿母,不必担忧,嵬已打点好一切,只需坐在嵬身边便可。”他好似在与妻子嘱咐,温声黏黏。
    邬平安对他含情脉脉的话不置一词。
    不知从何时起,她安静许多。
    与她住在竹舍养伤的这段时日,他近乎不曾听见她主动开口说过话。
    姬玉嵬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压下时常会浮起的怅然若失。
    邬平安没见过姬玉嵬的父母,今日是第一次见。
    是一对相貌很年轻的夫妇,与她想象中不同。
    肤质柔润的姬夫人与姬玉嵬眉眼相似,姬家主则与姬辞朝更为相似,两人坐在大堂中看着少年牵着她的手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