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
星光高悬,圆月半掩,秋夜深沉,点点萤火在纪鸿的小院中翩躚环绕。
这般超脱凡俗生物本能的异象,唯有此地浓郁醇厚的天地灵气,方能孕育而成。
“先生,当真走水了!”
燕云一把推开小院大门,急匆匆闯了进来,衣间还沾著烟火灰烬,分明是刚从火场折返。
纪鸿轻轻一嘆,他最不愿应验的猜测,终究还是发生了。
“可擒住纵火之人?”
“未曾抓到。那纵火贼身手极为高明,看守察觉时,粮仓已是烈焰滔天,今日刚运回的粮食,尽数付之一炬。先生,如今……该如何是好?”
燕云面色凝重,他已然清楚清河县眼下的绝境。
此番运粮虽折损过半,好歹能暂解燃眉,可一场大火,又將全县打回了绝境。
“走。”纪鸿起身,径直朝院外走去。
“先生,往何处去?”燕云连忙跟上。
“带路,去城郊金池寺,或许那里,有我们要找的答案。”
……
金池寺是清河县唯一的古剎,平日香火鼎盛,寺宇坐落於半山腰,距县城三十余里。
纪鸿一手提著燕云,依著指路方向运转真气,身形离地三尺,一路踏风疾驰,片刻便至。
也亏得他有神识加持,回气速度远超常人,换做寻常先天武者,绝无这般持久耐力。
夜已深沉,金池寺山门紧闭,四下一片漆黑,僧眾早已歇息。
纪鸿自然没有循规蹈矩叩门的心思,此番前来,本就是恶客登门。
他提著燕云径直越过高墙,飞檐走壁,在殿宇檐角间穿行。
神识铺开,周遭动静尽在眼底,不多时便锁定目標,携著燕云凌空掠至。
住持禪房之內,如净住持正对著一尊小型金佛闭目诵经。
即便察觉房门被推开、有人闯入,也未曾停声,依旧低声梵唱不止。
“如净法师,看来你早料到我会来。”纪鸿见他这般镇定自若,心中微生讶异。
“阿弥陀佛,纪施主別来无恙。”
如净这才缓缓转身,双手合十,微微頷首致意。
“纵火之人,並非你?”纪鸿眉头微蹙,神识扫过之下,如净衣物等细微之处皆无所遁形。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是与不是,大错已然铸成,贪痴之念,终究未除。”
如净面容平静,语气淡然,一派高僧气象。
“清河县四面遭厄,有人刻意製造人为粮荒,究竟所图为何?”纪鸿直问心中最大疑团。
如净却不答反问,目光平和:“纪施主,可修来生?”
“道在当下,不在来生。我只求现世心安,坚守今生道义,来世縹緲虚妄,活好眼前,方为至真。”
纪鸿虽不明他为何突兀提及此事,却也知其必有深意,故而沉声回应。
“佛家讲因果、重轮迴,我佛慈悲,主修来生,意在度化眾生脱离苦海,盼来世得享安乐。
若有机会,携眾生共脱此世苦难,求轮迴、修来世,纪施主又当如何抉择?”如净缓缓追问。
“你又怎知,你所求的轮迴便是善途,你修的来世便胜於此生?
更重要的是,无论说辞何等冠冕堂皇,都掩盖不了背后的杀戮行径,掩盖不了你肆意操控他人命运的本质。
这与恃强凌弱何异?早已与你佛家本心,背道而驰。”纪鸿一声冷喝,直指要害。
“阿弥陀佛!”似乎对纪鸿的话有些触动,如净垂眉闭眼,轻哼佛號。
燕云虽然未听懂纪鸿与如净的对话,但此刻也明白了,清河县面临的困境和今夜粮仓纵火一事,都跟如净免不了干係。
“你这和尚,还是老实交代,何人是你的同伙?”燕云將长刀局举於胸前,大声呵问。
“纪施主,听贫僧一句劝告,这一池浑水,太深,太重。非一人、一城、一地,所能撼动。
还是早早离开清河县,莫要沾惹麻烦。
不然……任凭你神通再高,修为再强,亦是蚍蜉撼树,终落身死道消。”
如净並未理会燕云,反而真诚的对纪鸿进行劝诫。
纪鸿心中一沉。
他对此事早有预估。
能驱使那般巨蛇妖物、布局一城生死,身后之人或者妖,绝非凡俗之辈。
即便是他在如净面前显现本领,斩杀巨蛇,其仍然认为自己没有一战之力,可见其中隱情之巨大。
这背后之人,难道是武道金丹境的强者?
不对,武者境界的差距,还未到不可撼动的地步。
绝世大妖?
这也未必不可能,见识过口吐人言,聪慧异常的狐妖胡涂,纪鸿对於这个世界的妖物始终是抱有深深的警惕。
但是其所求为何呢?
困死一县之人,能有何好处?
“如净法师,还请言明,吾对其中隱秘,实在好奇的紧啊。
光凭劝诫,很难让记某,投身事外,置之不理。
何况……你一边害人,一边救人。
一路行来,行事拧拧歪歪,既不像恶人,亦不像善人。
何苦?”
纪鸿对这个拧巴的和尚有些头疼。
从运粮事件便可看出,当坏人,却坏的不彻底。
其建议运粮队走水道,险些让其全军覆没。
而在运粮船被损坏,船上人危在旦夕之时,又第一个衝出去拯救人员。
中途纪鸿与巨蛇爭斗,也是不偏不帮。
放著好人不做,做坏人也不彻底。
如净默然片刻。
“非我不愿说。”
他缓缓开口:
“而是背后成因太过骇人听闻。
纪施主若执意入局,不惜自身。
明日午时之后可前往清涂山神庙,那里自有答案。”
话音一顿。
他目光柔和下来。
“最后一事。
金池寺眾僧,与此事无关。
一切邪念,一切罪孽,皆在我一人。
还望施主,莫迁怒旁人。”
言毕。
他缓缓闭眼。
“南、无、阿弥陀佛……”
“唉,你这和尚,事到临头了竟然还打禪语......”燕云异常气愤,就要上前去理论一番,却被纪鸿扯了回来。
“算了。”纪鸿摇了摇头。
隨后对著如净认真说道,“若是有来世,如净法师,你还是做一个纯粹一点的人好。”
此刻纪鸿真的討厌拧巴之人,更討厌打禪语的谜语人!
“这就算了?”燕云错愕,指了指如净,“不把这个罪魁祸首抓回去?”
“如若你不怕麻烦,带著尸体回去,那就把他抬回去吧。”
“什么?”燕云一时之间没明白纪鸿话中含义。
“他已经自绝心脉,早已没了气息。”
“啊?”燕云惊呼,手放在如净鼻息处,发现其已经没了气息。
其实纪鸿推门而入之时,便已经发现了如净自绝心脉,能够强撑著跟纪鸿说这么话,也是全赖一身先天真气。
纪鸿怔怔看著端坐的如净。
一个走错路、放不下、挣不开、最终一死了结的僧人。
纪鸿心底,並无波澜。
不必救。
也,不必恨。
好在,终於是有些线索了。
“清涂山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