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站在洞口门槛上,没有回头。
系统那条红色警报还悬在视野角落——观音净瓶水韵,三百年前留下的。
三百年。
这说明观音早就把黑熊精列过一次名单,只是还没到回收的时候。
那时候是因为取经队伍没走到这里,观音“顺手”才收编了这头熊。现在取经路还没开始,黑熊精对灵山而言,充其量是一枚备用棋子,放在这儿自生自灭。
棋子没被用上,就说明还没被锁死。
苏木把这条逻辑过了一遍,心里落了底,脚步重新走稳了。
黑风洞內部比外面宽阔得多。石壁镶著萤光矿石,照得洞內如同白昼。他跟著黑熊精往深处走,两侧石架上摆满了玉瓶药匣,灵草的气息混在空气里,闻一口脑子都跟著清醒几分。
黑熊精没有开口,苏木也没急著说话。
两个人走到主洞厅,各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黑熊精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苏木的袖子——那捲《化神要诀》残卷就收在里面。
苏木把茶杯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
茶是五庄观的灵茶,热气刚冒出来,洞厅里的灵气浓度就顿时拔了一个档次。
黑熊精的鼻翼动了一下。
苏木把其中一杯推到黑熊精那一侧,抬眼看他。
“道友先喝茶。我带来的东西不急,慢慢谈。”
黑熊精没有伸手拿杯子。
“你怎么进来的。”他声音低,带著沙。“我的山,我说了算。外面的结界——”
“没触。”苏木回答得很乾脆,“从北面密林落脚,走路进来的。没用任何法术。”
黑熊精盯著他看了三秒。
苏木知道他在推算。以元婴巔峰的修为,能不触结界走进来——那对方的修为必然在他之上。
这就够了。
该有的敬意,黑熊精自己会生出来。
“你是五庄观的人?”
“不是。”苏木摇头,“我是从外面来的。”
“哪个外面?”
苏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黑熊精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鬆开。
他没有再问。沉默是这类妖王和强者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对方不想说的,你逼问只会让谈判桌翻掉。
苏木最后把《化神要诀》残卷放在石桌上,立起来,朝黑熊精那侧推了推,没有推过界。
“道友看看,值不值得我们继续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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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不到半个时辰。
苏木从黑熊精那里摸清了三件事——西牛贺洲目前的妖王格局、最近的搜捕风向、以及哪几路大妖是佛门的线人。
作为交换,他把《化神要诀》的前两页註解讲给黑熊精听。
不是全给。
全给了就没有下次了。
黑熊精听得专注,偶尔皱眉,偶尔点头,那副表情跟个大学生啃难题差不多。
苏木这才又多看了他几眼。
原著里说这头熊好文好道——现在是真信了。这傢伙坐在这洞里,背后石架上不只有灵药,还有一整排竹简。
每一卷都翻得起了毛边。
“道友在这山里待了多少年了?”苏木隨口问。
“六百一十七年。”黑熊精答得毫不含糊。
“就自己一个人修?”
黑熊精瞥了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苏木把茶杯拿起来,喝了口,“六百年元婴,不容易。”
黑熊精没说话。但那只手又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苏木站了起来,收好玉简。
“今天就到这。等我再来,把后面几页带给道友。”
黑熊精抬头。“你还会来?”
“三天內。”苏木往洞口走,走了两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道友最近最好少下山。西牛贺洲不太平,死在路上不值当。”
这话说完,他不等黑熊精回应,直接迈出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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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黑风洞,苏木没有往回走。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帐。
黑熊精给的信息有用。西牛贺洲南线已经有两个大妖在替灵山办事,专门盯著“外来者”的气息——也就是从蓝星穿越进来的人。
盘丝洞的蜘蛛精是其中之一。
白冰冰的位置离那里只有不到百里。
他得去一趟。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刮点地皮。
这是苏木此行的第二件事。
黑风山的灵气浓度在西牛贺洲属於顶档,山腹地热催化出来的灵气活性极高,隨手摘一把山边的野草,在蓝星都能算一等灵材。
苏木把袖里乾坤的储物空间调出来。
然后开始走路。
没有目標,只有方向——沿著山脊往东,顺著灵气最浓的地脉边缘走。
走了没多久,第一株百年灵芝出现在路边的腐木上。
伞盖比脸盆大,灵气聚集在表面,边缘泛著隱约的赤光。
苏木弯腰,顺手薅了。
扔进储物袋。
又走了十几步,山坡上一丛千年黄精探出岩石缝,根须粗得赶上小臂。
继续薅。
地脉边缘就是这点好——天材地宝跟著灵气走,密度高得离谱,走几步就能碰上一株稀罕货。
苏木一边走一边刮,表情平静,手上动作利落,活像个经验丰富的老药农。
就这么薅了大概两刻钟。
他停下来了。
前方山坳里传来声音。
不是妖气,不是灵力波动。
是木鱼声。
“篤,篤,篤。”
节奏慢,有点散,但稳。
苏木没动,竖起耳朵听了三秒,又分辨出了另一层声音——是人声,中气不足,带著岁数,在念经文。
野外。高维神境。
有人在讲经?
苏木的神识往前铺了半里,收了。
没有危险气息。全是凡人的体温和呼吸。
他拨开灌木,顺著山坡往下看了一眼。
山坳里有座庙。
说是庙,不如说是一堆破石头垒起来的遮风挡雨的壳子。泥墙坍了半边,门框豁著,里面摆了一尊歪歪斜斜的石头菩萨像。
一个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著一串念珠,声音沙哑地讲著经。
他面前蹲著三个小沙弥,其中两个眼皮子已经耷拉了下来,正在东倒西歪地打瞌睡。
苏木收回视线,准备绕开。
然后他的神识边缘蹭到了另一样东西。
庙外。
矮墙西侧,一块上尖下宽的大石头后面,蹲著一个人。
不是人。
是一头熊。
苏木把神识往那个方向扩了一圈,確认了——元婴巔峰,妖气內敛,是黑熊精没错。
但人形化作了。
一身黑袍,脑袋比门板宽,满脸横肉,偏偏袍子上绣著竹节纹,腰带结得一丝不苟,活像强行给一头牛套上了读书人的行头。
苏木盯著他看了两秒。
黑熊精撅著半截身子,把一颗脑袋探出了石头后面,双目出神地盯著庙里那个絮絮叨叨讲经的老和尚,听得无比认真。
两只耳朵朝前转了一转。
苏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前他们还在洞里谈条件,这头熊转头就跑来听野和尚讲野路子佛法。
苏木在灌木后蹲下来,沉默地看了大约十几息。
然后他把脑子里原本的方案推翻了。
他本来想著等黑熊精鬆动了、谈个两三次、再慢慢把这头熊拉到自己阵营里。
但这头熊的破绽太明显了——他对修行的渴求,不是藏著掖著的那种,是漫得出来的那种。
一个卡了三百年元婴巔峰、独自在黑风山一待六百年、连破庙凡僧讲经都要翻墙偷听的大妖,內心深处想要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突破。
有人领他往前走一步。
苏木把储物袋往袖子里一收,站起来。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法术。
他打开了系统面板,找到金手指里的一项功能——灵气纯化输出。
把体內的仙力从经脉末梢缓缓往外透,不是施法,不是攻击,只是像纸里透墨一样地,把《地仙长生诀》內蕴的高维道韵,顺著皮肤往外飘散出去。
一缕。
很细,很纯。
这股气息比黑风山本地的妖气和灵气高了不止一个维度,一出来就像在平静水面上丟了块石头——涟漪从苏木站著的地方往外扩,无声无息,但任何修为过了元婴期的存在都能感知到。
三秒。
庙外那块大石头后面,一颗大脑袋猛地转了过来。
黑熊精的两只眼睛直接锁死了苏木的方向。
然后他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
灌木被他拨开,他自己都不知道,蹣跚著往苏木这边迎过来,步子比离开黑风洞时快了两倍。
苏木站在原地,把那缕道韵收了回去,表情不变。
黑熊精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下。
“刚才那是——”
“《地仙长生诀》的道韵。”苏木平静地说,“道友应该感觉到了。”
黑熊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闷的震动,不是威胁,更像是控制不住的某种应激反应。
“你……带了全本?”
苏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熊精,又往庙的方向瞥了一眼。
“道友刚才听的,是那位老法师讲的什么经?”
黑熊精顿了顿,有点不自然地挺了一下背。
“《法华经》。”他说,“法师讲到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那一段。”
苏木“嗯”了一声。
“讲得怎么样?”
黑熊精犹豫了一下,摸了摸络腮鬍子,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那位野路子老和尚能把经文念全就算不错了,讲解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苏木从袖子里抽出那捲《化神要诀》残卷,翻到第九页,递给黑熊精。
“这一页,讲的是道心稳固,法则感应。”
他没有继续说。
等著。
黑熊精接过玉简,视线落在上面的內容里,三秒,五秒,十秒——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和《法华经》第三品里的——”
“有相通之处。”苏木说,“道与法,本就是同源的两条路。”
他把玉简往黑熊精手里推了推。
“这一页,道友先拿著看。等我去办完一件事,回来,我们接著谈。”
黑熊精低头,攥著玉简,没有动。
苏木转身想走。
“等等。”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黑熊精沉默了两秒,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你要去哪?”
“西边。”苏木说,“有个人被蜘蛛精掛在网上了,得去捞下来。”
黑熊精的呼吸停了更长的时间。
苏木没等他说话,抬脚往山下走。
走了大约十步,身后传来黑熊精的声音。
“盘丝洞的七个蜘蛛,最小的那个今年刚到元婴初期。最大的那个——”
他停顿。
苏木慢下脚步。
“元婴大圆满。打过我一次。”
苏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熊精把《化神要诀》的玉简攥在手里,没有迴避他的视线。
“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