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灼从许钟民办公室出来，手里捏著一个信封，里面装著厚厚一摞钱。
他坐上一辆计程车，报了《一路等候》剧组的地址。
车是出租公司的桑塔纳，米白色车身。
坐垫上套著那种常见的蓝色绒布座套，车里掛著一串塑料佛珠，收音机里放著单田芳的评书。
司机师傅是个中年北京人，一路跟他聊著最近盗版磁带的事。
“我跟你说，现在盗版太猖獗了，我们胡同口那家音像店，正版摆里面，盗版摆门口，价儿差一半，你说老百姓买哪个？”
“那您买哪个？”
“我？我儿子说了，许灼那磁带必须买正版，说有李兵兵的签名卡。”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別说，你还真有点像那个许灼。”
许灼笑了笑，也没接话。
到了地方，许灼付了车钱就往里走。
许灼到的时候，李兵兵正坐在片场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捧著一个杯子喝热水。
看见他走过来，李兵兵疑惑地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天好像没你戏份吧。”
许灼在她旁边坐下，从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我这不是给你送钱来了么。”
李兵兵接过信封，手指一捏就知道厚度不对。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地上，拆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
“这不对吧？你上次电话里说五万，这看著不止。”
“我后来重新算了一下。按一万张五千块算，十五万张就是七万五。”
李兵兵把信封收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行吧，那我就收下了。”
她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其实那天许总来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
“我看你挺自然的啊。”
“装的。”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我对著镜头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你被那些盗版商坑了，心里来气，就不紧张了。”
许灼看著她，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头髮盘在头顶，倒是別有一番味道。
“那我得谢谢那些盗版商了？”
“你敢。”
片场里面有人在喊，像是要开拍了。
李兵兵站起来，把杯子递给许灼，“帮我拿著，別给我弄丟了，这可是我从家带的。”
“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在这儿等著啊，我这场戏拍完就收工了。说好了，请我吃饭。”
“下午没有事情吗？”
“推了就行。”她理直气壮地说完，转身往片场里走。
许灼坐在长椅上，手里捧著那个杯子，上面印著一朵牡丹花和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李兵兵从片场出来了，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是早上那件米白色薄毛衣和黑色牛仔裤，头髮也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还带著点湿气，像是刚洗过一样。
“走吧，饿死了。”她一只手朝许灼伸过来，“我的杯子。”
许灼递过去，她接过来塞进布袋子里，然后拍了拍手，“你开车来的？”
“没，打车来的。”
“那开我的车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我上个月刚买的，夏利，两厢的，红色的那个。”
许灼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停车场角落里停著一辆红色夏利，两厢版，小小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挺精神。
1994年这款车市面上不算便宜，办下来得七八万，能开上这个的女孩子不多。
“行啊兵兵姐，都开上夏利了。”
“攒的唄，我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她走过去，按了一下遥控锁。
那个年代遥控锁还算新鲜东西，李兵兵显然挺得意的。
许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收拾得很乾净，座椅上套著浅灰色的座套，中控台上放著一小瓶空气清新剂，后视镜上掛著一个小毛绒玩偶。
仪錶盘是那种老式的机械指针，里程表显示跑了还不到两万公里。
李兵兵发动了车，1.0升的三缸发动机发出特有的突突声，她掛上档的动作还挺熟练。
“繫上安全带啊，我可不想被交警拦。”
许灼拉过安全带扣上，“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去年有时间顺便学了。”她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认真得很，“去哪儿吃？”
“你定，你请客我掏钱。”
李兵兵瞥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前面有个涮羊肉，铜锅的那种，味道不错，就去那儿吧。”
车子开出影视基地的大门，拐上一条两车道的小路。
李兵兵开车很稳，换挡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翘起小指。
许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觉得有点可爱。
车里放著电台，正好在放一首老歌。
李兵兵跟著哼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空出一只手去摸中控台上的磁带盒。
“你听听这个。”她抽出一盘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音响里传出来的正是《你的名字我的姓氏》的前奏。
许灼愣了一下，“你买了几盘？”
“就一盘。放在车里听，开车的时候不困。”
“那也不用循环这一盘吧？”
“谁循环了，我偶尔听听。”她伸手要关，被许灼拦住了。
“別关，开著吧。”
李兵兵把手缩回去，两只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耳朵却有些泛红。
许灼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专注地盯著前面的路，脸上带著笑意。
“看什么看？”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李兵兵问道。
“看你开车开得挺好。”
“那当然。”她终於忍不住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跟你说，我可是我们剧组第一个自己买车的女演员。”
“厉害厉害。”
“少拍马屁。”
车子拐进一条热闹的街，看见了涮羊肉的招牌。
李兵兵找了个路边车位，一把方向打进去，停得端端正正的。
她熄了火，拔下钥匙，转头看许灼。
“到了，下车吧。说好了啊，这顿你请。”
“行。”
“那走吧。”她推开车门，凉风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
许灼绕过车头走到她旁边，两个人並肩往店里走。
门口的热气扑面而来，铜锅的香味混著麻酱的味儿。
李兵兵回头看了他一眼，“愣著干嘛，进来啊。”
许灼跟上去，推开了那扇掛著棉帘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