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的酒液顺著喉管滑落。
在食道中段,原本平滑的肌肉壁突然发生极其细微的痉挛。灵能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胃囊上方强行勒出一个独立的肉体褶皱。
那些混合了“迷梦草”提取液的酒精被死死封锁在这个临时气囊里,连一滴都没能渗入血液循环。
塞拉斯的身体晃了两下。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原本挺拔的脊背像抽掉了钢筋一样垮塌下来,手里的空酒杯噹啷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险些砸碎昂贵的骨瓷餐盘。
“哈……”
少年发出一声浑浊的嘆息,脑袋重重一点,差点栽进面前的剩菜里。
“我就知道。”
雷蒙德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这位穿著蕾丝衬衫的弟弟指著对面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刚刚贏了一场必输的赌局。
“刚才那些数据根本就是你胡编乱造的!父亲,您看他这副德行。一个只会酗酒的下巢垃圾,怎么可能看得懂复杂的后勤报表?”
雷蒙德抓起一块餐巾狠狠摔在桌上。
“他一定是偷看了那个胖子长老的私人笔记,然后在这里装腔作势。这种欺诈行为是在侮辱拉文斯堡家族的荣耀!我建议立刻把他扔进禁闭室,用神经鞭让他学会诚实。”
安娜贝拉没有说话,只是用丝绸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掩盖住那一抹得逞的快意。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还要快。
只要塞拉斯在这个场合失態,刚才建立起的那点威信就会瞬间崩塌。没有哪个家族会允许一个癮君子掌控舰队。
阿德里安依然坐在主位上,那张岩石般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趴在桌上的少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动力甲的边缘。
大厅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
周围的贵族们交换著幸灾乐祸的眼神。刚才被塞拉斯羞辱过的八字鬍长老更是长出了一口气,准备附和雷蒙德的提议。
就在雷蒙德准备叫卫兵的时候。
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年突然抬起了头。
没有迷离,没有浑浊。
那双漆黑的眸子清醒得可怕,甚至比刚才更加锐利,像是一把刚刚磨去了锈跡的解剖刀。
塞拉斯坐直了身体,刚才那种颓废的醉態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无踪。
“演完了吗?”
少年平静地看著雷蒙德,手掌探入怀中,摸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黑铁数据板。
啪。
数据板被隨意地扔在黑岩长桌上,顺著光滑的桌面滑行,精准地停在阿德里安的餐盘旁边。
“既然弟弟这么关心家族的荣耀,那我们就来谈谈真正的荣耀。”
塞拉斯打了个响指。
数据板上方弹出一道幽蓝色的全息投影。那不是枯燥的数字,而是一张张极其详尽的货运清单扫描件,以及几段被加密过的通讯录音。
“这是您母亲娘家——维尔纽斯家族过去三个季度与『赤色黎明』非法武装组织的交易记录。”
塞拉斯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枚枚钉子,把在场所有人都钉死在座位上。
“为了掩盖亏空,他们將原本属於拉文斯堡第三舰队的两个基数爆弹作为『报废品』处理,转手卖给了这群叛军。至於换回来的,不是矿石,而是这些。”
投影画面切换。
成箱的极乐致幻剂、非法改装的义体组件,以及大量未標记的黑金。
“另外,第7號船坞的维修帐目也很有趣。明明只更换了外层装甲,报表上却写著『核心引擎大修』。这中间的一千四百万帝国幣差价,最后都流向了安娜贝拉夫人的私人慈善基金会。”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这是资敌,是叛国。
安娜贝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银叉噹啷一声掉在盘子里。她猛地站起身,想要伸手去抓那块数据板。
“这是偽造的!这是污衊!”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那副高贵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下面惊恐扭曲的真容。
嘭!
一只覆盖著动力手甲的巨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厚达十公分的黑岩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道裂纹从阿德里安手下迅速蔓延,直接震碎了安娜贝拉面前的高脚杯。
红酒泼洒在她那条价值连城的银丝长裙上,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阿德里安没有去看那些数据。
身为舰队统帅,他对后勤部的猫腻並非一无所知,只是缺乏一个动手的契机,或者说,缺乏一个能够替他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又不会脏了他手的“刽子手”。
现在,刀就在这里。
而且锋利得超乎想像。
雷蒙德嚇得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安娜贝拉死死抓著桌沿,指甲崩断,她惊恐地看著那个坐在对面的十岁少年。
这根本不是什么下巢老鼠。
这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怪物,他一直等到现在,等到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才亮出致命的獠牙。
“按照帝国律法,资敌罪当处以极刑,株连三代。”
塞拉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並没有看向那个已经崩溃的女人,而是直视著阿德里安。
“不过,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少年话锋一转。
“处死维尔纽斯家族虽然解气,但那是把已经吃进肚子里的肉再吐出来,除了得到几具尸体和一堆烂帐,对拉文斯堡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坐在末席的后勤部部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孩子在给台阶下?
不,这不是台阶,这是勒索。
“我建议,让维尔纽斯家族『自愿』填补这笔亏空。”塞拉斯竖起三根手指,“三倍。作为对家族荣耀受损的赔偿。此外,听说他们家族名下的那支私人护航编队装备精良,刚好可以捐赠给第三舰队,作为『忠诚』的证明。”
三倍赔偿,外加剥夺私人武装。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狠。这是在抽乾维尔纽斯家族的血,来滋养拉文斯堡的骨头。
但这又能保住阿德里安的顏面,避免一场伤筋动骨的政治清洗。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
那双灰色的鹰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欣赏”的情绪。这不仅仅是聪明,这是属於统治者的冷酷算计。
懂得杀人是屠夫,懂得如何榨乾敌人的剩余价值,才是领主。
“准。”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就像是铁锤落下的定音。
安娜贝拉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她知道,自己完了。虽然保住了命,但从此以后,她和她的家族將彻底沦为拉文斯堡的附庸和血包。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那个被她视为野种的少年,在餐桌上扔出了一块数据板。
晚宴在一种诡异的压抑气氛中结束。
没有人再敢轻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张餐桌上的食物链顶端,已经换了一个新的捕食者。
塞拉斯推开椅子,转身向大门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安娜贝拉身边时,甚至没有停顿,仿佛那里坐著的只是一团空气。
巨大的双开门缓缓打开。
走廊上的冷风吹拂过来。
塞拉斯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乾呕。
“噗。”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被他吐在了走廊那张纯白色的羊毛地毯上。
那並不是血。
那是刚才那杯一直被灵能包裹在食道里的毒酒。
暗红色的酒液在地毯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腥甜的气息在空气中瀰漫。
塞拉斯抬起军靴,毫不在意地踩在那滩污渍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色脚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