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啊!”
话音未落,一眾汉兵各自扬起刀枪,朝著沙陀骑兵便冲了过来。
霎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沙陀骑兵皆被前方骤起的马蹄声引去了注意力,万没料到,身后这群缺胳膊断腿的汉兵,竟敢在此时刻骤然发难,直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骑兵打步兵的优势,在於机动性与衝击力。
可此刻沙陀骑兵因被前方马蹄声惊动驻足,夜间行军阵型又挤作一团,再加上汉兵早已分散迂迴,从左、右、后三面围了上去。
一时间,沙陀骑兵损失惨重。
並且,马本就是一种极其胆小的动物,突然遇袭,瞬间惊乱起来。
士卒廝杀声与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
李嗣弼见此情形,目眥欲裂。
未曾想,这些平日被他们视作贱役奴僕的汉兵,竟然真的胆敢叛乱。
“来人……”
李嗣弼正要调集人马组织反击,骤然间数道破空声尖啸而起。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周已然响起一片悽厉惨叫。
等他回过神来,肩头猛地一疼。
李嗣弼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肩头早已中了一箭,鲜血已然浸透衣甲。
隨即,连忙抽出团排,抵挡袭来箭雨。
旋又,又不甘地瞥了一眼,身后临阵倒戈的汉兵们,咬牙催动战马,在郭崇韜护卫之下,紧跟李落落朝东突围而去。
沙陀骑兵衝起来后,那便不是这帮残兵败將所能抵挡的。
在李落落的带领下,沙陀骑兵迅速向东驰去,脱离战场。
一边狂奔,一边朝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放箭。
北方马蹄声顿止,南方汉兵亦损失惨重。
趁这混乱间隙,大批沙陀骑兵竟在马上直接完成换乘,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停滯。
隨后,宛若一条黑龙般,转瞬便没入夜色之中。
见此情形,李重允当即率领部眾,转道向东,在后方紧紧追击。
而左虞候军都虞候李仁靖,则是率领一支骑兵,南下驰往倒戈汉兵之处。
双方相隔数十步,程怀信看清晋军旗帜,急忙弃了手中长枪,拍马迎了上去。
“莫放箭、莫放箭!”
“我乃是天门关镇使程怀信,与晋王神交已久,素有往来。今日举兵,亦是奉令行事!”
说罢,颤抖著手,从怀中掏出李全忠遣使赠礼时,写给他的那封密信。
李仁靖见此,轻一挥手,亲兵上前,將那封密信取了回来。
借著火把光亮,李仁靖展开书信,翻至卷尾一看,正是李全忠的私人印章。
其上赫然鈐盖著八个虫鸟篆文:宝膺神器,功成祚昌。
字里暗藏郑畋为李全忠所取的表字——宝成。
李仁靖看后,顿时疑虑骤减。
至於,缘何不怀疑此乃是程怀信偽作?
且不说,程怀信一外人,是如何知晓李全忠私印內容的。
单是这方鈐印的规制,那可是李全忠比照受命之宝,也就是传国玉璽的规格,命巧匠精心鐫刻而成。
旁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僭越。
確认了身份,李仁靖拍马上前,拱手行礼。
“原来是程將军,久仰大名!”
“我乃是晋王麾下,左虞候军都虞候李仁靖,今奉主上之命,前来截击胡儿,不知天门关內发生何事?李落落可是倾巢而出?”
程怀信闻言,连忙讲述起事情经过。
李仁靖一边听报,心中暗自思忖。
作为晋军大將,自然深知李全忠的全盘谋划。
李落落,那就是李全忠专门用来,牵动李克用心神,令他分心难顾,无法专心应对张彦球进攻,还要屡屡派兵救援的鱼饵。
可如今程怀信临阵倒戈,很可能会破坏了李全忠的布局。
但对方甘愿冒著家小被清算的凶险前来归降,他又怎能断然拒绝?
一时之间,李仁靖不禁颇为纠结。
“……事情就是这样。还请將军能发一支兵马,將我那留守关內的三百弟兄一併接来。”
听罢程怀信一番述说,李仁靖先是微一沉吟,隨即脸上露出和善笑意。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只是眼下战事未平,且待我王师逮了那胡儿,再发兵收取天井关亦为不迟。”
“若是此刻便前去接应,中途若撞上鸦儿溃兵,岂不是要全折在路上?”
“这几日,还是让这些弟兄留在天井关,反倒能安全一些。”
开什么玩笑!
三百残兵罢了,怎及得上晋王大计分毫?!
此番出兵,就是把李落落重新赶回天井关,而后继续逼迫李克用发兵救援。
否则,便让李克用眼睁睁看著他那宝贝儿子,被活活困死在天井关內!
至於,那三百残兵?
呵!谁在乎!
程怀信自是不清楚李仁靖的诡譎心思,还在不停道谢……
且说,李重允尾隨李落落身后,紧紧追击,往东奔袭而去。
行不过数里,双方却是越拉越远。
一来,还是战马的原因。
沙陀骑兵,一人配备双马;而晋军骑兵,则是按照军需之制进行供给。
所谓的军需之制,即是按照军营建制进行配给。
以李重允的左虞候军为例,其现有骑兵四千三百人。
依制,配备战马六千五百匹。
换言之,每名骑兵配一匹战马,另於军中蓄养两千余匹备马,待坐骑负伤或出现变故时,可供及时更换。
此亦是中原歷代王朝驯养、使用骑兵的固有规制。
中原不比草原,战马培育成本极高,根本无法为每名骑兵都配备双马。
故而更侧重兵力规模的扩充,中原骑兵也因此多用於野战爭锋,而非是长途奔袭。
二来,便是装备差异所致。
沙陀骑兵,皆著皮甲,外覆羊裘,全副武装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十来斤。
而晋军骑兵,且不论马槊、横刀、团牌、弓箭等军械,单是札甲与铁胄,便已逾三十斤。再加上面甲、羊裘、白叠子等物,即便不配马鎧,一套骑兵装备最轻也足有五十斤。
本就战马不及对方,装备之重几乎更逾一倍,且逢雪地行军,马力消耗极大,又哪能够轻易追得上?
故此,李重允只能眼睁睁望著李落落一行人渐行渐远。
那些沙陀骑兵似也察觉,晋军骑兵的长途奔袭远不及自己,竟屡屡放缓马速,回身弯弓射击,纵声嘲笑,將前些时日被堵在天门关里狂轰滥炸的压抑,尽数宣泄了出去。
晋军装备精良,又有团牌防护,並未有人因此负伤,可此举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將士们个个气得怒髮衝冠,却又无可奈何。
不多时,李落落便带领著沙陀骑兵,驰过晋军大营南侧,自此转道向北,便可径直奔赴赤塘关。
就在李落落率领沙陀骑兵,越过晋军大营东南寨角,转道北上之时,一阵箭雨骤然袭来。
正在飞驰转弯的沙陀骑兵,直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李落落勒住战马,只见不远处,一身晋军装束的李嗣源,手持铁槊,立马於阵前。身后三千番骑,亦是身披铁甲,头戴铁胄。
朔风忽起,雪花片片飘落。
“落落,嗣源在此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