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晋军大营。
昨夜新近投降的三千多名沙陀骑兵,正在接受整编。
有李嗣源以及那三千番骑珠玉在前。
因此,当沙陀部眾得知晋军的粮餉待遇之后,几乎没有任何抵抗情绪,极其丝滑地选择了归顺。
当然,李全忠的吃相併没有那么难看,还是將原属李落落麾下,倖存的那近千名安庆骑兵,全都还给了史敬鎔。
同时,李全忠发动专属技能——“墨敕”。
授史敬鎔为左翊卫中郎將,加壮武將军,秩从四品上,赐紫袍。
麾下安庆部眾,升赏格一等,俱赐钱十贯、帛五匹、酒肉各二十斤。
至於新近归降的三千多名沙陀骑兵,也尽数被李全忠编入牙兵之列,与原先那三千通晓汉语的晋军番骑混编一处。
恰逢昨夜恶战,那三千晋军番骑颇有折损,此番与新降番骑合编之后,正好凑成六千余骑。
李全忠依制,將之划分为六都,每都千骑,號六院军。
所谓六院,即是李全忠仿照天子六师建制。
並依照大唐府兵之制,十六卫中的外军十二卫,即左右卫、左右驍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及所属军號驍骑、豹骑、熊渠、羽林、射声、佽飞,赐予番號。
因羽林之號,过於僭越,李全忠根据自己身份,改称其为旅賁。
《周礼》云:诸侯有旅賁,掌执戈盾夹王车而趋。
六院军號,就此定下。
分別是驍骑、豹骑、熊渠、旅賁、射声、佽飞,李全忠各遣家將任虞候之职,暂且权知军马事。
另授李嗣源为六院兵马都指挥使,统率六院军马,位同七军、两厢、两衙及河东都指挥使。
李全忠还同时下令,六院军虽然归属牙兵序列,却並不隶属於內外两牙军建制,而是直接从属晋王麾下统辖调遣。
之所以如此安排,原因有二。
一来,二李相爭,已有半年,双方结成死仇。
於晋军將士而言,这些番骑在昨日之前还都是敌人呢。
贸然安排在一起,一定会出大乱子。
可莫忘了,李嗣源以及那三千粗通汉语的沙陀番骑,都已经投降两个多月了,直到昨夜,才勉强算是融入了晋军之中,得到了將士们的认可。
而这些新降番骑,可是连汉语都未必能听得懂。
在交流上,便存在著巨大的障碍。
二来,李全忠將这些番骑纳为麾下,既是表达亲信,同时也是为了使之安心、凝心,直到归心。
其实,无论是两个月前归降的番骑,还是昨夜新附之眾,在一眾沙陀骑兵之中不算是特別出眾。
沙陀本部中的真正精锐,早已李克用尽数收归麾下,编为义儿军。
这般情形之下,李全忠无论吸纳哪些沙陀番骑充作牙兵,其实力都相差不大。
至於义儿军,虽然极为精锐,但李全忠绝无任何可能將其纳入牙军。
哪怕是仅仅用来作为政治表態的工具,也轮不到他们。
此乃关乎身家性命的根本大计,半分风险亦容不得疏忽。
对於义儿军而言,其最好的宿命,便是在李克用身死之后,成为李全忠掌中一柄锋利尖刀,作为玄甲军的替代品,而被加以驱使。
就在晋军大营热火朝天,大肆整编兵马之际,左军都虞候李元勇与降將程怀信,带来了一则令李全忠颇为意外的消息。
“启稟大王,李落落死了!”
说罢,二人各自献上了李落落和李嗣弼的首级。
看著李全忠脸上疑惑之色,两人连忙开口解释。
將张凯与李嗣弼之间的恩怨、那三百残兵是如何在程怀信的安排下留守天门关,以及李落落兵败之后,又是怎么误打误撞,一头钻进死路的事情,全都完整讲述了一遍。
李全忠听罢,眉头顿时皱起。
显然,这一结果完全出乎李全忠意料。
李全忠原本的计划,是遣数百兵马扼守天门关前,將李落落牢牢困於关內,並以他为饵,迫使李克用接连发兵来救。
再以六院军为表率,辅以晋军优厚待遇,不断招降来援之敌,直到將李克用彻底榨乾为止。
这也是李全忠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整编降兵的最重要原因。
然而,万没想到,这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完美方略,竟然被张凯这个小角色给毁了。
更关键的是,他还没办法处置这个张凯。
毕竟,无论如何来说,张凯总归是立功了的。
此时,程怀信已经从李元勇处,知道了李全忠的方略。
由是,脸色甚为难看。
未曾想,自己隨手作出的一个决定,竟然能惹出这么大一个祸。
大帐之內,气氛凝重。
良久之后,李全忠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
“升授张凯权河东步军都虞候,赏钱万緡、帛两千匹、田百顷,並赐甲第、美姬十人、奴婢三十人。”
“所部官兵,尽数迁入河东军,赏格加三等,另赐衣粮、药石、酒肉、田宅。”
程怀信听后,顿时舒了一口气。
李全忠能够这般厚赏,自然也不会跟他计较。
毕竟,方才归降,程怀信可不想因为此事,而影响了自己的仕途。
於李全忠而言,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没有任何意义。
反而不如利用此事大肆厚赏,趁机策反李克用麾下部眾,诱使其反戈一击。
最好再出个张凯般的人物,將李克用首级献上,那李全忠也就彻底安心了。
“传寡人军令,明日大军开拔,分兵北上,攻打赤塘、石岭二关。”
事到如今,李落落已死,李全忠就必须调整节奏,加紧攻势了。
翌日,晋军北上。
待过百井,邓季筠、李重允各引本部兵马,以及安庆史敬鎔部,还有三千六院军,转道往东,会合衙前都虞候率领的一万团结兵,进逼石岭关而去。
李全忠亲率三万大军,开至赤塘关下。
旋即大手一挥,三千六院军应声策马而出,直抵关前,以沙陀语朝著关內齐声呼喝。
“城上弟兄们且听我一言!”
“李克用生性凶残,暴虐无道,刻薄寡恩,苛待军民,素来只信李氏亲族,何曾顾念过我等將士生死疾苦?稍有不慎便遭重罚,出生入死却换不来半分体恤!”
“反观晋王,仁德宽厚,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唯才是举。便是我等番人,亦一概以诚相待,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难必恤,远胜在那独眼凶徒麾下苟活!”
“如今赤塘关已是孤城困守,死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不如趁早开城归降,保全身家性命,同享荣华富贵,切莫再为李克用白白送了性命!”
话音方落,关上顿时一阵骚动,沙陀守军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李克俭与李存瑰对视一眼,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正当此时,三千六院军中,陡然驰出一骑,跃马向前,来人正是李嗣源。
李嗣源勒马横枪,扬声向著关上大喝。
“关上守军弟兄听著!”
“我乃李嗣源也!”
“李落落、李克修、李嗣弼,均已授首!”
“李……鸦儿败亡,已成定局!”
“晋王有令!凡有能开关献降者,官升三级,赏钱万緡!”
“倘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必悔之晚矣!”
话落,阵中復又驰出一骑,挑著李克修的头颅,径直来到关前展示炫耀。
其实即便这话不说,守军心中也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毕竟,李全忠已然兵临城下。
那李克修与李落落二人,自然也已是凶多吉少。
可如今亲眼见到首级,那份震慑便来得格外直观。
关上的李克俭,一眼便认出,那长矛之上,天灵盖被掀开的头颅,正是李克修的首级。
然而,眼下以守关为重,绝计不能承认,只得强压心中悲慟,厉声高喝。
“诸位弟兄,切勿轻信!”
“此乃晋贼奸计……”
待回头,正要作详细分说。
却见王行审、史儼、安金全、安金俊四人,彼此互视一眼,齐齐抽出腰间佩刀,带领身后將士,缓步向李克俭与李存瑰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