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猪小肚到?底有什么缝补的必要?
林秀水满脑子疑问, 在她?说完能补时,她?看见对面那男子惊讶的神情,并听他说:“真能补?用?针线补?”
“什么用?针线补, ”林秀水连忙叫他打住,“我是说吃这玩意能补身?子而已。”
“李习闲这人说你什么都能补,说那鸡毛衣裳也是你做的, 叫我上你这来指定没问题,小娘子,我叫皮六,是打蹴鞠的。”
皮六笑嘻嘻说完, 将手里?那两个鲜猪小肚换了只手,从袋里?掏出两只薄皮褐色的皮套,那就是干后的猪小肚。
原本猪小肚也叫猪泡, 是制作好后装在蹴鞠里?的球芯,外面再?缝十?二瓣软牛皮,所以又被称皮鞠。
林秀水之前从百补婆婆那见过?人补蹴鞠,那时她?便问过?,这蹴鞠用?的是里?缝线,只要外头皮子裂了,用?里?缝线的缝法缝起来便可。
可若里?头的皮芯破了, 蹴鞠凹下去瘪气了, 就得?归皮匠管, 他有专门给皮子打气的东西?, 叫打揎。
林秀水一听李习闲这名?字,她?心想怪不得?,这能跟他玩到?一块的,指定臭味相投。
起得?早本就心烦, 一见这活,林秀水真心不想搭理,她?说:“这种薄皮子,又裂了口的,你问问皮匠去。”
“不然叫我一边吹气,一边给你用?针补吗?”
“小娘子,你真不得?了,居然还会?这样的法子,”皮六瞪大眼睛。
哪里?来的二愣子。
林秀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叉腰说:“我说不能补。”
“李习闲还交我一招,”皮六完全不怕,举起根手指头说,“他说,小娘子说补不了一定是钱给得?不够多。”
他开始往上抬价:“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六十?文!”
皮六喊完才?发觉,嘿,六十?文能再?买两副鲜猪小肚了,亏了,亏大了。
林秀水一听他这话,完全不觉得?羞愧,反而想,六十?文两张皮子,谁不补谁是傻子,反正她?不是。
而且这确实是林秀水的命脉,她?可以拒绝两个猪小肚,但拒绝不了六十?文。
谁会?跟钱过?不去。
“拿来瞧瞧,”林秀水撸起袖子,能宰人六十?文,她?绝对不手软。
用?手捏起一个猪小肚,她?咦了声,“怎么一股酒味?你不是说装蹴鞠的皮芯?”
皮六笑笑,“这是做皮芯的一种法子。”
他倒是想跟林秀水讲实话,实则有苦难言,要真是装蹴鞠里?的皮芯的话,满大街他随便寻个皮匠去,这是他用?来运私酒拿去卖的。
官库管酒管得?严,不许平头百姓家中私自酿酒,哪怕酿一小罐酒,被人偷报上去,酒务脚子都要来缉拿,卖酒的店家管得?更严。
可酒税又奇高,自打出来个隔槽法,酿酒被强行摊派酒钱,最多一月可达四五贯,皮六有个开直卖店的好友,这直卖店只卖酒,不卖下酒吃食,近来酒税高涨入不敷出,皮六只好铤而走险帮他卖私酒,多赚些。
寻常酒具实在显眼,酒务脚子一查便知,皮六打蹴鞠的,手里?经手的猪小肚最多,他便起了拿这运酒的心思,毕竟谁家好酒会?装猪泡里?头。
但这猪小肚不经用?,只要一贪心装多点必裂,赚的钱大半又拿去买鲜小肚,一个鲜的三十?文,皮六愁得?掉头发,一听李习闲说这有能缝补的,才?动了心思。
皮六心里?苦兮兮,转头笑眯眯:“劳烦小娘子你帮我瞧瞧,能补便补一补,我那还有好些呢。”
林秀水噢了声,没有深究,而是拿猪小肚扯了扯,没用?力,想试试它经不经得?起缝补,事实是,压根经不起。
针没法缝的东西?,那就粘。
这种软塌塌的褐色薄皮,不吹到?鼓起来,压根没法粘补。
林秀水拿起来,放下去,想起曾经给卖油的老丈补过?的油篓,那油篓就是加油纸涂,裂口处能不能加点油纸先盖住?
后面她?又否认了这个想法,突然目光凝在这两张猪小肚上,伸手摆弄了下,将两张重叠放一起,发现裂口处不一样,登时有了主意。
她?赶紧跑回家去拿了小荷打娇惜的绳子,上面有截长竹管,边拆绳子边念叨,“小荷啊,要是装不回去了,阿姐给你买个新的啊。”
她?扯下来,舀水洗了洗,而后跑回去,在皮六的疑惑目光里?,她?用?竹管套住一个裂口在边上的猪小肚,拿手箍紧,伸进另一个裂口较小的猪小肚里?。
然后慢慢用?竹管往里?吹气,幸好这竹管够长,只要憋着气,闻不到?味道。
等她?鼓气将猪小肚吹起来,两张皮子慢慢贴紧,皮子本就黏,裂口也贴紧了皮子,只有些许漏气。
靠皮子和皮子内里的黏合,皮裹皮,整个猪小肚被吹起来后,林秀水绑紧口子,捏住皮上的裂口,先顺着裂口处涂鳔胶水,再?贴一小张油纸。
松开后,那糊了鳔胶水跟油纸的地方,将猪小肚旁边弄得?皱巴巴,紧缩缩的,但不要紧,再吹气又变得很平整,而且不漏。
皮六看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语,“还有这样的补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林秀水呸了声,竹管上头有竹丝,她?点点补好的这两个,“补好了瞧瞧,没事的话给钱。”皮六不看漏不漏气,他要看漏不漏水,抄起一个往溪岸口走,灌上水,捏紧口子晃了晃,嘿,真的没往外渗水。
林秀水要是知道他拿来装酒的,渗水往外漏,都不会?还他钱。
皮六回来后,掏出钱袋子就往外倒钱,也不管多少,哗啦啦倒了一堆铜板出来,吓林秀水一跳,幸好起早来往人少。
“这里?应当有七八十?文,全给小娘子你,”皮六挠挠脑袋,实在过?意不去,“你刚那法子我都学会?了。”
皮六白占了法子,心里?总不得?劲,但让他以每个三十?文来补,他又舍不得?钱,是以从心里?冒出个主意。
“我们打蹴鞠的有个社,叫圆社,里?面时常有牛皮子裂了的,或是缝线开掉的,我们皮匠人手少,小娘子要能补,我给你揽下这个活,一个补补能有五文钱。”
林秀水倒没急着答应,这缝衣裳的里?缝线,和缝蹴鞠的并不算同种,她?虽然见钱眼开,却不是所有活到?跟前都会?揽下,她?还从没有碰过?蹴鞠呢。
她?数好一堆铜板,抬头道:“得?先
拿一个来瞧瞧,最好裂口比较多的,我得?瞧瞧能不能缝,不然应了你,到?时候技艺不精,这不是坏了我自己的手艺。”
于手艺上她?从不马虎,吃这口饭,不能砸自个儿的招牌。
林秀水数了三十?文给自己,又把剩下的钱推出去,她?说:“这钱能不能买个蹴鞠?不用?太新的,只要没坏就成?。”
她?想买个给小荷玩,总是闷在家里?,有时候出去跟其他小孩玩,也很快回来,后来她?发现,是大家都有新鲜的耍货玩,小荷没有。
皮六拍拍自己胸膛,“别?的我不敢说,蹴鞠多得?很,我肯定给小娘子拿个好的来,明日再?带个要缝补的蹴鞠。”
其实这几十?文最多买个竹子编的,要是买皮鞠最少百来文,可皮六自认为得?了便宜,自然得?自个儿掏钱垫一垫。
等他走后,来找林秀水的活计都正常得?多。
有清瘦的娘子拿条合围裙来,“阿俏,你帮我改改,我近来胖了些,这早前的合围裙竟是穿不下了,加宽点我自个儿倒是也能加,我嫌它这样式太素净了,你给我改改。”
林秀水将剪子放下,拿起那偏青的合围裙,这是样式最简单的一片式合围裙,就是裁了块长布头,在腰间?加了根绳带,从身?后往前穿,露出前面一半的裤子。
她?找出布尺,拉了拉,“娘子,你来让我量量。”
量好宽度后,林秀水又拿起裙子说:“我刚好有批柔蓝色的布头,搭这种偏青的颜色好看,我给这裙头,裙边都加上。”
“在中间?腰身?处,加一串酢浆草结,这寓意好运连连,娘子你觉得?怎么样?若实在嫌素净,那就只能在上头绣花了,得?等上好一段日子,这得?绣许久。”清瘦娘子当即道:“就按你前头说得?来。”
她?压低声音说:“我也不计较那些,就是不想叫人看出我穿的是前几年的裙子。”
林秀水笑了声,“我帮你好好做,裙子底下再?加一条白色长条边,保管别?人认不出来。”
“娘子给我二十?三文就是,酢浆草结算是我送你的。”
“那可多谢你了。”
酢浆草结通常是挂在腰间?的,属于绦绳类,形状类似于酢浆草的叶子,打法分难易,林秀水都会?,这是跟成?衣铺前头打理衣裳的小丫头阿雅学的,她?会?打很多绳结。
林秀水打的不繁琐,用?蓝布头加红布头,打出来像三个圆叶子,挂在一块,形成?一串两个酢浆草的长结。
她?打的时候还想到?别?的,要是将长布头换成?绒线,绳子编紧些,能将酢浆草结做成?香囊的抽绳,样式会?更好看些。
如此?想着,手上也没闲着,编好绳子,要裁出大概样式的长度和宽度,她?拿出自己制作的粉袋,油布做的,大小跟手掌差不多宽,里?头装了面粉,一根长线从粉袋里?穿过?去,这就是简易的画线袋。
林秀水请张木匠给她?做了筒套,将粉袋放进去时,她?拉出线来,粉袋不会?动,紧绷的线沾了粉,沿着木尺或布尺边缘往下压,松手线弹走,留下笔直的线痕,跟木匠用?的墨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