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鸿蒙初开。
一人一马在小道上狂奔。
明滢紧咬着下唇,眼尾不断涌出温热的泪,哪怕身后厮杀连天, 她也不能回头。
这一路, 不能前功尽弃!
眼下只有她才能救哥哥, 她一定要追上哥哥的军队,平安把消息带到。
马蹄声如狂躁的雨点,踏出一片泥泞的印,她从清晨赶路到傍晚,一刻也不敢松懈,大腿根磨破了皮。
日影西斜, 远处的大漠之上白鹭飘飞,是一望无际的苍凉壮阔。
入了夜, 寒风就如刀子般刮了起来。
明滢骑马在山间小道飞奔, 看到山坡上几个着盔甲佩刀之人,心登时提了起来。
许是搜查的官差,手上的几只火把如骇人的鬼魅。
怕被发觉, 她弃了马,拿出郭悠一早交给她的地形图,借着月色翻看。
她打算从这山坡上步行绕过去。
若明早之前能到山下,或许还能比骑马快几个时辰。
她隐入山林,拨开杂乱野草,爬上山坡,手掌被带刺的枯枝割了一下,她用衣裙盖住血口子,胡乱捂了几下。
山下有人游荡盘查,她一会儿小跑一会儿匍匐, 发髻散开,脸上满是泥渍灰尘。
清晨,黑白交际,她悄无声息滚下山坡,终于在前方树林中看到还未熄灭的火光,与将士安营扎寨的帐篷。
她心绪沸腾激荡,拔腿朝林子里奔去。
沈明述亦是连夜赶路,与将士们坐在营地歇整了半个时辰,正巧天亮,他欲整兵出发。
“通知将士们出发,再行一日就能抵达苍溪谷,苍溪谷后就是朗州。”
“哥哥且慢!”
明滢终于能放心地喊出声。
见到毫发无损的兄长,她鼻尖剧烈酸胀,觉得这一路的苦都没白受,还好赶上了。
沈明述看她披头散发,灰头土脸,身上的衣裳没一块好料子,星星点点都是血迹,朝她疾走过去。
明滢忆起这军中有细作,望着那一片陌生的人,无法分辨,心思突然一转,对他道:“哥哥不让我来,我就偏要来。”
沈明述愣了一瞬,他知道她的性子,她不会这般任性,她千里迢迢来找他,想必是有急事。
他负手,语气佯装责备:“你也太不听话了,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来做什么?”
明滢不语,站在原地不动。
他摇摇头,吩咐人去拿水来给她净脸,再拿了些干粮来。
待屏退众人,兄妹二人围着一处燃起的火堆,沈明述才露出关切的神情:“阿滢,你怎么来了?”
明滢简单擦了擦脸,确认身边没有旁人,才道:“苍溪谷有埋伏,哥哥军中有细作。”
她将来龙去脉与他道来,提到郭悠他们时,眼泪颗颗滚到火焰中。
“这不是你的责任。”
若没有她,他早已中了敌方的歹计。
沈明述狠狠握着拳,眼中既有对兄弟的不舍,亦有对乌桓人的痛恨。
可眼下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出现了。
他已知苍溪谷有埋伏,朗州城沦陷,却不能义无反顾原路返回。
除非,他们不要朗州城,能眼睁睁地看着朗州百姓身陷水深火热。
若要拿回朗州城,就势必要蹚过苍溪谷。
敌方这个计谋,何其狠毒!
为麻痹军中细作,沈明述下令照常行军,行了几里,一边观察,终于发现有个百户形迹可疑,在帐中私自豢养信鸽。
恰此人身居探查之职,他当即抓获此人,就地斩杀。
细作已除,他也做了一个决定。
他叫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把明滢托付给他们,与她商议:“阿滢,多谢你的口信,你受苦了,我也会多加小心。我会让他们原路送你回去,你就在西北等我。”
明滢听出了,哪怕前方有埋伏,他也执意要去。
她理解他的做法,忽然想起,他幼年时就说要做为民除害的大将军,他是真的做到了。
可她呢,她总站在别人身后,就是因为隐忍,才有那不堪回首的几年。
到了西北,她不像再做从前那样的自己。
“我不回去。”她眸光中透韧性。
她回去做什么,亲人在浴血奋战,她安逸过日子吗?
“太危险了,听话。”
沈明述声音发沉,同时感到一丝恐惧,他好似知道,他这回劝不动她。
“我在西北吃不下也睡不着,到了这,反而能安定些,你就让我留下来吧。”
有时,无尽头的担忧比死亡更可怕。
她执意不走,沈明述也下不了手将她打晕捆回去。
二人于是商议了一个计策,先冒充细作传出假消息给敌方,说行军延宕,要三日后才能抵达苍溪谷。
同时,这三日,他们兄妹二人会扮成过路商队,穿过苍溪谷。
他在接近朗州城的关外有一批人马,虽不多,若能带领这批人马过来,再与后方军队前后夹击敌方,还是有些胜算的。
计划一出,他命原军原地待命,他随明滢穿过苍溪谷去朗州,找到援军,待看到他发的烟花信号再行动,前后包抄敌方。
明滢一点也不怕,坐上马车,继续扮成置办香料的老板,兄妹二人便先行出发。
—
西北大漠戈壁,残阳如血。
裴霄雲带了身边信得过的人先行,一路快马加鞭,抵达西北时,是一个寂静的子夜。
呼啸的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为他凌冽的眉眼再镀上一层霜寒。
西北都督府灯火通明,留守的官员身着官服,扶好官帽,跪地相迎。
“平身。”
裴霄雲在都督府里坐了片刻,看了沈明述留下的行军路线图,眉眼沉郁,神色是说不出的凝重。
都督府的官员抖若筛糠,跪地连连叩拜。
“陛下息怒,沈将军没等到发兵圣旨便私自动兵,是顾虑朗州城的百姓,沈将军绝无二心。”
“沈将军一心为民,请陛下明鉴!”
裴霄雲看他们个个对沈明述忠心耿耿,不露意味地冷笑:“朕还没治他的罪呢,你们倒先求起情来了。朕若是治他的罪,你们西北的官员百姓,岂不是要成群入京替他鸣不平?”
他固然相信沈明述不会反。
可自古哪个君王,看到一介武将在当地树大根深,说一不二,比他这个皇帝都受民爱戴,还能心平气和?
他此话一出,如惊雷当空劈下,四下俱静。
有人的汗都滴在地上,背脊发凉。
“好了,朕自会治他私自出兵之罪。”裴霄雲没心情说这些,望着堂下跪着的那些人,喉头发紧,“沈明述如今该到哪了?”
“回陛下,乌桓人在去朗州的必经之路苍溪谷上设了伏,就是冲沈将军而来。郭悠郭千户去送信了,只是如今还没消息。”
裴霄雲听得面色发沉,嗓音不禁粗粝,再重复:“朕问你,他如今该到哪了?”
苍溪谷。
十九岁那年,他就在这里打过乌桓人,此处地势险峻,怪石嶙峋,易守难攻。
乌桓人诡谲狡诈,蛊毒极其阴险,若他们在那处设伏,沈明述还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吗?
他眼前忽然闪过明滢的容貌,阵阵恐惧与慌乱攀上心头。
他是皇帝,若还让她唯一的兄长涉险,遭遇不测,她怕是不愿再入他的梦,或许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沈明述若有危险,不仅明滢会怨他,西北也会失去一个强有力的支柱。
探子单膝跪地,面露悲愤:“若按正常行军速度来看,沈将军许是、许是已经抵达苍溪谷。”
裴霄雲倏然起身,步履微沉,额角在突突跳动,他没在西北都督府久留,翻身上马。
“你们随朕先行,前往苍溪谷杀敌。”
—
明滢与沈明述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弟兄,以过路商队为幌子,早在日落之前穿过了苍溪谷。
苍溪谷与朗州之间,隔着一道山谷,此处也住有百姓,算是朗州城城郊,沈明述的另一批兵马便藏在那山谷中待命。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的退路,朗州城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这些人的。
他到了朗州才知晓,乌桓人在控制朗州城后,在城内大肆抓捕百姓作药引,甚至将魔爪伸到了城郊,失踪的百姓不知被他们藏匿在城郊何处。
他把明滢安置在一名将士的家中,留了两队百人人马保护山上百姓的安全,且吩咐他们暗中探查失踪百姓的下落。
而他带着剩下只有几千人的兵马,原路折返,打算浴血奋战苍溪谷。
明滢跟着一位农妇去溪畔取水回来后,沈明述就走了,怕她担忧,没留下一句话。
明滢的视线随着远处山峦上的余晖,浅浅下移,抿了口甘甜的泉水,流入肺腑的只有酸苦。
“姑娘,我们回家吧,自从那群蛮子攻过来后,整个朗州都不太平,夜里经常有人失踪,不分男女老少。”
这位农妇名叫舒娘,参军的弟弟跟着沈明述去苍溪谷了,家中还有丈夫和女儿,
她得了二两银子,受令领明滢回家,照顾好她,见明滢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忧色,还以为她是怕城中的那些蛮子,安慰她:“姑娘别担心,山下有将军留下来的将士,我们只要不下山,那群蛮子等闲进不了山。”
明滢点点头,扯了一个苍白的淡笑。
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哥哥。
上山途中,明滢从与舒娘的闲谈中得知,她的家是一间竹林小院,靠丈夫去山下打渔进城卖为生,因近日城中打仗,没人敢进城做生意,家里揭不开锅,连饭都吃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