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又拍了拍林黛玉的手, 笑容和蔼可亲。
    贾母毕竟是个贵妇,吃得好脸上就不会太干瘪,每日养尊处优又很白净, 笑起来也是很有迷惑性的。
    “我知道嫁给忠勇伯委屈了你。他出身不好, 公婆又是粗人。”
    林黛玉微笑道:“怎么会是委屈?”三哥对她那么好,若是真嫁给贾宝玉, 上头长辈一大堆,那才是委屈呢。
    不过她也嫁不成贾宝玉,所以外祖母还真没打算让她受委屈。
    不愧是自诩最疼她的外祖母。
    “我知道,我都知道。”贾母心疼地拍着林黛玉的手,“你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点,如今已经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说出来,而是又换了个话题:“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女子四德, 说完了妇言和妇容, 下来还有妇德和妇功。”
    林黛玉没绷住, 诧异地看了一眼她外祖母, 什么叫说完了妇言和妇容?
    合着妇言就是糊弄人,妇容就是假装薛宝琴比我美?
    贾母点头:“四德是世人眼里对女子的要求, 不能尽信, 但也不能不信。我从史家嫁到贾家,做了国公夫人, 靠的就是这四德。如今全教给你。”
    虽然只听了两样,但林黛玉只有一个想法,外祖母深信这四德,多半还是因为外祖父死得早, 她是家里辈分最高的一个。
    “妇德,品德这一块,主要做出来是给别人看的,比方施粥济民,也可以开义诊,要让人看见你的慈悲心。再下来就是信教,像你二舅母,信的就是佛。”
    林黛玉想了想,问道:“不曾见外祖母信这个?”
    贾母笑道:“我已经是婆婆了,我用不着这个。”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原先三哥说的“宗教跟实事求是毫无关系”,还有“贵族家里信佛,多半都是信给旁人看的”,还有评价她二舅母的“她大概是荣国府里最会骗人的一个”。
    林黛玉脸上又奇怪起来,大概真的是外祖父死得早。外祖母这一套,不说别人,肯定是糊弄不过三哥的。
    但这么一想,林黛玉对贾母的尊敬又少了些。
    荣国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她都是贾家辈分最高的一个了,怎么还要用这些阴谋诡计呢?
    三哥就不用阴谋诡计……三哥有实力,大概他用的是阳谋?
    咳,林黛玉忙收敛了脸上快要克制不住的笑意,装出求知若渴的表情来,又有一点迟疑:“可忠勇伯是平南镇回来的,他还亲手抓了不少土司,他怕是不会信佛。”
    这么一说,林黛玉就又发现外祖母不知道变通,一个法子应万物,外祖父啊……
    贾母想了想:“他早晚得信,天子以孝治天下,皇家也有自己的家庙。不过若是他不信佛,你不如试试劝他信道,你也去过清虚观的,张道士就是你外祖父的替身,京里人人都叫他老神仙的。”
    林黛玉又憋得有点难受,这替身也不怎么管用的样子,外祖父死得那么早。……不能再想这个了,毕竟是外祖父。
    “你身子骨也不好。”贾母叹气,“这两年长大了些才好了,回头我也给你寻一个替身,安排在清虚观里,将来你也好时不时做些法事。我记得上回去清虚观,你倒是挺感兴趣的。”
    况且安排个替身,将来也好多个传递消息的手段。
    那怎么能是感兴趣呢?
    若是一个人几年几年的不出门,别说去清虚观了,就是去坟地……不行,这个还真不太想去,都怪三哥!
    林黛玉笑了两声,胡乱扯了一句:“上回去清虚观,那张道士还说宝玉命中不宜早娶呢。”
    贾母表情稍微僵了僵,她刻意笑了两声:“我知道你跟宝玉两个自小一处长大,兄妹情深,只是你们毕竟是表兄妹,在忠勇伯面前也别宝玉宝玉的叫他,一声表哥就行。”
    晚了。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放心。”三哥有他自己的手段。
    不过这么一说,林黛玉又有欣慰又有点伤心。
    外祖母提也不提婚约的事儿,可见她父亲写了婚约的信已经被销毁了。
    照这么看来,若是没有三哥,病死在荣国府对她来说,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对。”贾母生硬的转过话题,“既然他不信佛,但一大家子总归是要有家庙的,尼姑庵也行,就像咱们家里似的,养些和尚尼姑道士,将来出去不仅好跟人起话头,也免得被人笑话。”
    林黛玉想了想,上回去赴宴,还真一个尼姑和尚道士都没见过。
    还有上回跟三哥去义卖会,布置成佛堂那间屋子里也没人。
    包括这两次进宫,一次去了娘娘寝殿,一次去了书房,一点关于宗教的装饰也无。
    她点了点头,可见尼姑道士和尚并不是必需品,若是真信倒也罢了,假的就不必拿来说事儿了。
    贾母看见林黛玉的反应,心里越发的欣慰。虽然前头稍稍起了点隔阂,但毕竟是亲亲的外孙女儿,又是从小在荣国府长大,乍一听说要嫁人的消息,肯定是害怕的,这一害怕,势必要从她这个外祖母身上寻求安慰。
    毕竟荣国府里除了自己,还有谁对她好呢?
    “你极其聪慧。”贾母总结道,“身上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总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可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自己家里倒也罢了,都是自家姐妹,不会怎么样你,可嫁去别人家里就不能这么来了。这世上毕竟是男子为尊,你要敬着忠勇伯,不能跟他起争执。”
    她怎么没敬着三哥了?她都叫他三叔了。
    林黛玉忙低下头,毕竟脸上的笑意挡不住了,万一叫外祖母看见,那就不好解释了。
    “最后妇功这一条,首要就是相夫教子,女红——”贾母忽得想起晴雯来,去年年底她就借了晴雯走,这是为了什么?
    只是两人这会儿正说着话,贾母也来不及仔细琢磨,又道,“一人力浅,回头我给你寻几房厉害的陪房,总归能帮着你管好家,也不叫你吃亏。陪嫁的丫鬟也得好好选。”
    林黛玉叹气,尤其是最后陪房这一条,外祖母说得这些,什么目的都有,单单只缺了为她好。
    “我也是为你好。”贾母叹道,“林家也没人了,我不为你打算,还有谁能为你打算呢?”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这话是该娘家人说的,外祖母不是林家人,荣国府更不是她的娘家。
    三哥问她的时候,说贾家是外姓旁人,娘娘赐婚,也是直接给她的,一个贾字都没提。
    他们都把贾家当成了她暂住的地方,所以外祖母这谋划,肯定是成功不了的。
    林黛玉正想怎么回话,怎么告辞,外头门口守着的琥珀忽然进来:“老太太,林姑娘,忠勇伯来了。”
    林黛玉笑了,等发现自己是个什么反应之后,她又有些羞涩,她忙低下头来,没叫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贾母眉头一皱,沉声道:“这个忠勇伯,说他是泥腿子出身,还真是什么规矩都不懂,这个时候怎么好来见人呢?玉儿,你觉得呢?”
    林黛玉觉得对。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来了,他分明就是跟在宫女后头的。他……就是想看自己害羞的样子。
    “嗯。”林黛玉觉得脸上又烧了起来,跟三哥当日问她愿不愿意,又是不一样的心情了。
    三哥真讨厌!
    ……倒也不是真讨厌。
    但外祖母这么说,林黛玉也不愿意,她轻声道:“那不如叫宝玉……他可能不太行,琏二哥?或者大舅舅二舅舅去劝劝忠勇伯?”
    贾母僵住了。
    她家里就这四个男人,哪个都靠不住!
    虽然这样,但贾母还要嘴硬,总归面子是不能丢的:“他毕竟是种地出身,家里别说二门了,就连大门都不一定能挡风遮雨,也难怪没有规矩。这样吧,还是玉儿你去一趟,也劝劝他,再这样,要被人笑话的。”
    林黛玉站起身来,还是微微低着头:“外祖母,那我去了?”
    贾母笑道:“去吧,早些回来。”
    等林黛玉出去,贾母扫了一眼琥珀。
    鸳鸯肯定是不能陪嫁出去的,琥珀也曾伺候过玉儿一段时日,又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忠心是没问题的,手段也有,除了样貌不太出众,别的都好。
    她屋里还有谁?潇湘馆里又有哪个得用?
    贾母半眯着眼睛,仔细盘算起来。
    林黛玉一路往前院去,一开始走得挺快,可越到前院,步子就越慢越小。
    “你怕什么?”天气好,穆川就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黛玉一点点往外挪,喜欢得不得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林黛玉瞪他一眼,软绵绵的很是招人喜欢。
    “我是甜的,三哥不喜欢吃甜的。”
    倒也不是不能换换口味。
    穆川笑道:“咱们出去溜达溜达?去给我岳父岳母上柱香如何?”
    林黛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什么就……”岳父岳母了?三哥惯会得寸进尺的。
    只是她声音小,头又没抬起来,穆川只能听出来她说话了,说什么没听清。
    “走。”穆川只当她是答应了。
    他这往前一走,林黛玉下意识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她自己先笑出声来:“我外祖母不让我跟你出去。”
    穆川看着走在他身边的黛玉,问道:“那你自己想不想呢?”
    林黛玉面颊绯红,瞥他一眼:“我都——你自己想。”
    两人走到马车边上,林黛玉上这马车上熟了的,根本不用人扶,自己就进去坐好了。
    哪知道还没坐稳,林黛玉就觉得马车晃了两晃,她下意识扶住两边,就见她三哥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