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林黛玉的眼神没怎么掩盖, 薛宝钗转过头来:“林妹妹?”
    薛宝琴还在哭,林黛玉也不好当众笑出来,但“林妹妹”这三个字儿从薛大姑娘嘴里说出来, 竟然让人有些不习惯。
    林黛玉忙弥补道:“你只管收拾东西, 回头我问忠勇伯要些名帖驿票之类的东西,路上一天都不耽误。”
    除了这个, 林黛玉也有些感同身受,想要弥补遗憾的意思。
    当年她父亲生病,年底来信,外祖母说冬天不好走,路上奔波,怕她生病,还有大运河上冻等等理由,到了第二年开春才叫她回去。
    有的时候林黛玉也想,若是她当时就回去, 陪在父亲身边安慰, 兴许父亲能活下来呢?
    薛宝钗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尤其一想从去年到今年, 忠勇伯连他们理都不带理的,她哥哥前两日亲自上门拜访, 连门房都没让进, 她非但眼睛红了,她脸也红了。
    当然这屋里过不去的不止她一个, 王夫人还是那副慈眉善目,说话慢悠悠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内容就不那么和善了。
    “他平南镇来的,又是武官, 江南那地儿怕是吃不开吧?”
    “他这边送人上船,那边船东总不能把人撵下来吧?”林黛玉笑盈盈地道,“他还有那些同僚呢。”
    王夫人正要再说,薛宝琴过来冲林黛玉拜了一拜:“多谢林姐姐。”
    原先她怕得罪大伯娘,怕得罪堂姐,怕得罪老太太,更怕得罪王夫人,什么话都不敢说,如今都要走了,她还怕什么:“林姐姐可帮了大忙了。等我回去,差人给林姐姐送谢礼来。”
    林黛玉原本就是个别人对她客气,她能对人更好的性子,她道:“那我就等着了。你们几个人走?我看让忠勇伯寻合适的船。”
    这时候虽然已经开春,但大运河冬天是上冻的,积攒了一冬天的东西没那么快运完,况且马上就到上供河豚、刀鱼和鲥鱼的时候,这些还没运完,南边的杨梅、枇杷和荔枝等物也是要经由江南一带转运,走大运河上京的。
    薛宝琴走南闯北的,家里生意也接触不少,这些事情她都知道。她想了想:“来的时候一行十五人。如今走得急,我跟哥哥,再带上一个丫鬟两个小厮也行。”
    若是一切顺利,能把邢姑娘带上,也就跟她住一个屋,没什么差别。
    林黛玉点头:“那就三……或者五日之后?”
    “三日。”薛宝琴肯定地说,她哥哥帮着大伯娘照看铺子,住的还是人家书房,没什么可收拾的。她也是一样,刚来住老太太屋里,中途宫里没了个老太妃,她又被送去珠大嫂子处暂住。
    珠大嫂子处的兰哥儿也已经十二岁了,男女有别,她更是小心谨慎,连箱笼都不敢开的。
    等于说她所有的东西都是收拾好的,就外头三五件换洗的衣裳。
    林黛玉便道:“我这就回去写信。”
    薛宝琴又道谢。
    不仅是薛宝钗,屋里几位管过家的太太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显出点嫉妒来。
    原先荣国府也是敢这么说话的,如今却是落魄了。
    王夫人尤甚,她刚嫁进荣国府的时候,就天天看她那个短命早死的小姑子显摆,如今老了老了,荣国府都归她管了,还要看她的病秧子女儿显摆。
    那她岂不是白管着荣国府了?
    探春有些羡慕,她也想像林姐姐这样自信的说话,可在荣国府是不可能了,她想出去只能等出嫁。
    出嫁……她能嫁个什么人家?
    探春不免又看了看迎春,二姐姐还没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她。
    林黛玉站起身来,贾宝玉忽然道:“叫忠勇伯帮忙办事,是不是该准备些谢礼?”
    这几日贾政教他,不仅是读书,待人接物多少也教了些。虽然贾政的仕途经济也就那么回事儿了,但比贾宝玉还是强上许多的。
    贾宝玉从头听到尾,只是听见叫忠勇伯办事儿,没听见要送他东西,他觉得不太对。尤其在他的认知里,他们跟忠勇伯非但不熟,还有仇。
    贾宝玉谢礼的话一说,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熙凤翻了个白眼,王夫人一脸的不耐烦,贾母倒是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她也没解围。
    林黛玉倒是看着贾宝玉笑了笑:“怎么没有谢礼?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这分明就是在拿她儿子逗闷子!
    以前倒也罢了,她都跟忠勇伯定亲了!
    王夫人一瞬间就红温了:“你赶紧回去写信吧,仔细一会儿天黑了!”说完她难得严厉地瞪了宝玉一眼,“老爷布置的功课你可做了?还不快回去,多用些功,我也少受些气!”
    后头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但还是那句话,横竖也骂不了几日了,林黛玉笑盈盈地听完,这才离开。
    贾母怕贾宝玉问出来什么“给忠勇伯准备了什么谢礼,我怎么不知道”,等林黛玉一离开,便说散场,又跟宝琴道:“你去收拾东西吧,也别太担心,都是春天了,一般熬过冬天,这一年就无事了。”
    薛宝琴道谢,又跟贾母道:“要去跟大太太说两句话。”
    薛蝌跟邢岫烟定了亲,贾母也是知道的,当下点点头,笑道:“是该说说的,她走得慢,你赶紧追出去。”
    邢夫人正跟王善保家的说话:“这倒霉劲儿的,爹死了,夫家想退婚,母亲说是痰症,我原以为就是个借口,没想是真的。”
    “大太太。”
    邢夫人一愣,满脸尴尬,随即便挤出笑来掩盖:“怎么不收拾东西?”
    薛宝琴道:“我母亲来信,说是想接邢姑娘回金陵完婚,我先跟您说一声,总归还是要我哥哥去商量的。”
    邢夫人笑得更尴尬了,她竟然没想起来这个:“我都行。她爹娘没主意,况且既然定亲,自然是要跟着男方走的。”
    邢夫人原本就挺淡漠一个人,若是不把邢岫烟赶紧送走,这门亲事黄了,回头还得找她,她也怕麻烦。
    薛宝琴忙应下,陪着邢夫人走了一段,这才又往大伯娘的小院子去。
    刚进去,她就听见大伯娘在训人:“你这么一走了之,你妹妹的亲事怎么办?守孝三年下来,她就奔着二十去了,万一——”
    薛宝琴气得红了眼圈,大哭着就进去了:“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薛姨妈被打断了,她顿了顿,道:“我也是为你们好。”
    “哥哥,要么咱们别走了。”薛宝琴哭哭啼啼地暗示:“梅家外放,回来也要后年了,且不说成不成,老太太这样喜欢我,她必定会替我打算的。”
    薛姨妈一惊,忽然发现,若是她能嫁去梅家也就罢了,若是被退婚……以荣国府现在的权势,再过上两三年,还真不好说。
    万一真退婚了……她总不能给宝玉做妾吧?
    薛姨妈叹气道:“唉,我也是担心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吧,跟你蟠兄弟好生交接,他学东西慢,多说几遍。”
    薛宝琴这才慢慢止住了泪,又跟薛蝌把邢夫人的事儿一说,等薛蝌送她出来,她又小声道:“我听大太太的意思,是叫哥哥强硬些,她是愿意的。”
    薛蝌点头应了,又小声道:“你别担心,母亲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坏。不过你想想,她年纪大了,没变坏其实就是在好转,等咱们回去,她心一宽,保管就好了。”
    “我不是为这个哭。”薛宝琴抹了抹眼泪,“林姐姐说要托忠勇伯给咱们寻船,咱们也能省些功夫。我得想想给她送些什么东西。”
    再说林黛玉,很快便写好了信,又交给雪雁:“送去外头,找‘林家’的人给忠勇伯。”
    林家两个字读得抑扬顿挫的,雪雁就是林家的,她难道还不明白外头的‘林家’是怎么回事儿?
    雪雁笑了起来,被自家姑娘瞪了一眼。
    她步履轻快出了大观园,看门的婆子们友善极了,还问她要不要歇歇脚。
    二门上的婆子也是一样,还说:“先给林姑娘办差,给您晾着水了,回来正好喝。”
    雪雁觉得挺好,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天渐渐黑了,贾琏一身酒气从外头回来。
    王熙凤瞥他一眼:“又去看你那二房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她还坐月子,我是出去应酬了。”
    平儿端了热水来给贾琏擦脸,王熙凤忽然笑了一声:“咱们家里凤凰蛋今儿闹了个笑话,他还问林妹妹,让忠勇伯办事儿,要不要给他送些礼。老太太脸色都变了,我那好姑妈差点没忍住骂他。”
    “这也算长进了。”贾琏讽刺道,他又把衣襟扯开些,这才舒服了,“去给我倒杯凉茶来。”
    平儿出去,只是才走了两步,就又回来,身后还跟着大房的婆子:“二爷,老爷请您去一趟。”
    贾琏眉头一皱,又整理好衣服,去了外间也不等平儿动手了,直接茶壶端起来摸了摸,一壶凉茶就这么灌了下去。
    等到了隔壁院子,贾琏进去书房,就见贾赦正喝酒,身边还有两个小妾倒酒唱曲儿。
    贾琏身上也三分酒气,人也不是完全清醒的,眼神发直,动作也不太受控制。
    他直愣愣看着那个八百两买来的嫣红,外表看着倒还行,可怎么就能值八百两呢?
    贾赦看他那样子就冷笑:“怎么?给你一个还不满意?还想要一个?”
    他挥挥手,两个妾起身行了礼,低着头进了内室。
    贾琏忙收敛眼神,头也低了下来,又去给贾赦倒了杯酒。
    贾赦道:“今儿有人来求娶你妹妹。孙绍祖,今年二十九,未曾娶妻,原先是咱们家的门客,大同府人,如今正在兵部侯缺儿,家里有个世袭的职位,这几日你去看看,若是可以,就把彩礼带回来。他许了一万两的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