郕国的土地在烈焰与硝烟中化作焦土, 往日熙攘的街巷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未熄的余火,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沉甸甸地压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上。
幸存的百姓如同决堤的蚁群, 哭喊着,推搡着, 背着寥寥家当, 搀扶着老弱伤残, 朝着城外方向奔逃,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家破人亡的绝望。
在这股混乱人潮中,“宁音”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脸色苍白麻木,她逆着人流, 踉跄地走在残破的街道中央,身上满是泥污与血渍, 四面八方涌来的哭嚎惨叫的悲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空洞的眼神掠过一具具倒伏的尸首, 一座座燃烧的屋舍, 没有焦距, 没有波澜,只凭着本能,一步一步麻木地朝前走去。
逃亡的人群慌不择路,不时有人狠狠撞在她身上,将她撞得歪斜,她却置若罔闻。
宁音无声地跟在她身侧,手中的引魂灯在周遭的混乱与死气映衬下, 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与这片炼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理智告诉她,一切已成定局,是早已书写在故事里的过去,她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利用引魂灯,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剧情节点,去往她该去的地方。
继续停留,除了徒增感伤,自己毫无用处。
可是……
目光落在“宁音”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那上面没有了平日的骄纵蛮横,没有了算计时的精明狠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火光与血色。
不管眼前这个“宁音”在原著的小说中,被t描绘得如何恶毒,如何不择手段,如何令人生厌……此刻,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母,失去家国,失去一切庇护,在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茫然无措的少女。
而且……终究,是自己占据了她的身份,没有她,也就没有如今的自己。
“是公主!嘉宁公主!”
一声嘶哑的惊呼打破了宁音的思绪。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猛地从溃逃的人群中跌撞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宁音”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妇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公主!公主您救救我的女儿吧!求求您了!您是仙人,您一定有办法的!”
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声音破碎不成调,满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疯狂哀求。
只是那女童脸色青白,双目紧闭,显然早已没了气息。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周围惶恐的人群中炸开。
“嘉宁公主!真的是公主!”
“公主回来了!公主是回来救我们的吗?”
“公主是仙人!是凌云宗的仙长!她一定能救我们!”
越来越多绝望的百姓停下逃命的脚步,不管不顾地围拢过来,在“宁音”面前“呼啦啦”跪倒一片。
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他们磕着头,伸着手,哭求着,将“宁音”层层围在中央,仿佛她是这末日图景中唯一可能带来救赎的神祇。
“公主,救救我们吧!那些叛军冲进城里杀了好多人!我爹娘他们……”
“公主,我的爹娘还在屋里,求您去救救他们!”
“公主,给点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宁音”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妇人怀中的女同青白冰冷的小脸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百姓的哭求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她已经死了。”
说完,她不再看那瞬间面如死灰的妇人,也不看周围其他满脸错愕的百姓,迈开脚步,从跪倒的人群缝隙中穿过,继续向前。
“公主!公主您救救她!求求您救救她!您不是仙人吗?您一定有仙法的!您救救她啊!!” 那妇人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又像是被激起了最后的癫狂,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宁音”的裙角,却被她侧身避开。
妇人扑倒在地,怀中的孩子滚落一旁,她也不去管,只是匍匐着,朝着“宁音”决绝的背影凄厉哭喊:“您为什么不能救救她!您是公主啊!是仙人!为什么不愿意救救她!为什么——!!”
“宁音”的背影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她拨开前方挡路的人,近乎踉跄地冲出了人群的包围,将那一片沉重绝望的哭喊与质问,远远抛在了身后。
宁音默默跟在她身边,她们穿过最后一片燃烧的街市,越过倒塌的城门,沿着崎岖的山路,攀上了都城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
站在嶙峋的悬崖边缘,“宁音”俯瞰着整座烽火四起的都城,看着脚下曾经生她养她,承载了她所有骄纵与荣光的郕国都城化作一片灰烬焦土,癫狂笑出了声。
宁音静静看着她。
“宁音”一生有两次黑化的契机。
一次是被污蔑暗算师云昭坠崖,以至心魔缠身。
一次是郕国被灭国,她眼睁睁看着郕国沦为一片灰烬焦土,而无能为力。
看着“宁音”笑着笑着就哭了的脸,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纵然知道眼前的人未来将行差踏错,造下更多杀孽,可目睹她最初崩溃瞬间,还是没忍住,上前,伸出双臂,将那个对着故国废墟又哭又笑的单薄身影,轻轻拥入自己怀里。
尽管“宁音”对此毫无知觉,依旧沉浸在自己滔天的恨意之中。
宁音闭上眼,引魂灯的口诀在嘴里无声流淌,山风猎猎,之后的剧情她心里清楚。
彻底黑化“宁音”回到凌云宗,亡国之痛与无能为力的耻辱无时无刻灼烧她的理智,她将这份无处宣泄的恨意,大部分倾泻在一直压她一头的师云昭,以及维护师云昭的司鹤羽等人身上。
阴谋、陷害、争夺、构陷……手段将越发狠厉偏激,在歧路上渐行渐远。
最终,宗门难容,她被逐出师门,与同样走投无路的“宴寒舟”一同,投靠了那个与天下正道势不两立的魔教,屠仙陵。
从此,仙门明珠彻底堕入污泥,与曾经的同门,与天命所归的主角们,站到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光影再次于眼前流转。
当宁音重新睁开双眼,耳边充斥的不再是亡国的哭嚎,而是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厮杀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处位于山巅的广阔平台,云雾在脚下翻涌,场中,数道身影正战作一团,剑光纵横,法宝乱飞,气浪翻腾。
宁音一眼便看见了师云昭与司鹤羽。
而与他们对战的两人,则显得狼狈许多。
其中那名女子,一身玄衣早已破损染血,发髻散乱,面容因激烈的情绪与久战而扭曲,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恨意,她身边的男子,脸色苍白,气息不稳,身上已有多处伤口,两人的招式狠辣阴毒,带着浓重的魔道气息,却明显被师云昭与司鹤羽稳稳压制,左支右绌,败象已生。
显然,是原著中“宁音”与“宴寒舟”堕魔后,与主角阵营最后一场厮杀。
“宁音”一个不慎,被师云昭剑风扫中肩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宴寒舟”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竟用自己身体硬生生挡在“宁音”与司鹤羽随之袭来的一剑之间!
“噗嗤——!”
利刃穿透**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司鹤羽手中的长剑自“宴寒舟”后背贯入,前胸透出,鲜血瞬间飙射,染红了他半身衣衫,也溅了几滴在“宁音”骤然瞪大的眼眸旁。
“宴寒舟!” “宁音”的尖叫破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宁音心跳有瞬间的停跳,她紧闭双眼,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宴寒舟”。
“宴寒舟”的身体晃了晃,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但他仍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将身后的“宁音”狠狠推开,自己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向前扑倒。
宁音缓缓走近,在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旁蹲下。
她看着“宴寒舟”的脸,那张曾经阴郁,如今却染上魔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双眼却依旧死死地望向不远处被推开后,与师云昭厮杀的“宁音”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不……不要……”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他发出破碎不成调的气音,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沫,“救……救救……公主……”
宁音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这是故事里注定的结局。
“宴寒舟”艰难地望向头顶那片阴沉压抑的天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喃喃呓语:“老天爷……求求你……救救她……只要能救她……无论……无论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都可以…………只要你,救救她!”
宁音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偏向一侧,至死,依旧望着“宁音”的方向,死不瞑目。
“宴寒舟——!!” 看着气绝身亡的“宴寒舟”,“宁音”发出一声惨烈的凄嚎。
她不爱他,从未爱过,她只是利用他的痴妄,偏执,作为自己复仇与堕落的工具与盟友。
但在这一刻,看着他为自己而死,看着他倒在那摊刺目的血泊中,目光至死不移,心底某块连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角落,竟莫名地传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悸痛。
师云昭已收剑而立,与司鹤羽一同走来,在她面前数步之外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