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青阳城醒了。
但今日的醒,与往日不同。一种奇异的骚动在街头巷尾瀰漫,像投入滚油的冷水,噼啪作响。
城北,七杀会总堂门外。
天刚蒙蒙亮,就有早起討生活的脚夫、菜贩路过。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竟歪斜著半塌在那里!
门板上一个清晰的掌印凹痕,边缘木茬狰狞。院墙內,隱约可见一片狼藉,但诡异的是,並没有太多血腥气,只有一种死寂。
几个胆大的凑近门缝往里瞧,隨即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跑开。
“空了!里头空了!”
“躺了一地!都没声了!那不是文松吗?眼睛还睁著呢……”
“是……是七杀会那帮大爷?”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我的天,这是遭了天谴了?”
很快,更多好事者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隨著时间的推移,七杀会的消息,將如同颶风,席捲全城。
“听说了吗?作恶多端的七杀会让人一锅端了!”
“我的老天……谁这么大手笔?”
“听七杀会昨晚逃出来的帮眾说,是陈玄陈家那位少爷动的手!”
“陈玄?他不是个……”
“病秧子?哈!你是没听说?前阵子黑风门刘香主都死在他手下!听说甚至没用几招”
“这……这得是多深的功夫?”
“这青阳城……要变天了啊……”
茶楼、酒肆、早点摊子,到处是这样的议论。惊疑、震撼、畏惧、兴奋……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许多人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那个沉寂多年的陈家,似乎真的出了一条了不得的潜龙。
...
快活林赌坊,三楼雅室。
檀香味依旧裊裊,却压不住室內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开山手”雷豹垂手站在下首,额头冷汗涔涔,不敢擦。他面前,並排坐著瘦高青衣人与矮胖老者
雷豹,正是黑风门主“黑心叟”麾下,掌管城西赌坊、当铺等核心產业的掌事头目,一双开山掌力能碎石裂碑,在黑风门內地位颇高。
“好……好一个陈玄!”
瘦高青衣人手中的铁胆早已停止转动,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脸上是一种渗人的青白
“好一招『敲山震虎』!文松这条老狗,竟真被他用成了插向我们心窝的刀!”
矮胖老者坐在他对面,脸上惯有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他面前那杯碧螺春已经凉透,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他抬眼,看向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雷豹:
“雷掌事,七杀会可是依附於你们黑风门的,你说,现在这青阳城,估计全在看你们黑风门的笑话把?”
雷豹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砖,冷汗已浸透后背,嘶声道:
“上使,今夜,不,我现在就带齐人马,踏平陈府,把那小子碎尸万段!把文松那条老狗拖回来点天灯!”
“今晚?”青衣人眼皮一抬,
“你有把握?”
“我……”雷豹语塞。一掌碎桌,一夜平会……陈玄展现的实力,已远超他预估。
他麾下虽还有近百好手,但面对这种层次的高手,人多未必有用。
“看来是没把握。”青衣人淡淡道
“门主和蛇老,最迟明日午时必到。为確保万无一式,在此之间,你黑风门要做的,不是去送死,是把人盯死,把网收紧。”
“主上明日便到。”矮胖老者重新端起那杯冷茶,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眼神幽深,
“主上要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全城盯著、成了过街老鼠的黑风门,更不是一个气势如虹、被捧成英雄的陈玄。主上要的,是陈府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看向雷豹:
“你不是还有几条忠心耿耿、敢下死手的狗么?去,带上蛇老赐下的『幽冥蚀骨散』。陈家我们暂时动不得,那就动一动……和陈家走得近的人。”
雷豹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上使是说……”
“济世堂,苏家。那苏老头是陈战的故交,医术不错,骨头更硬,向来不卖黑风门面子。”
老者吐出几个字,平淡无波:
“听说那苏老头,昨日去了陈府诊脉?他那个女儿,还亲自煎了药?既与陈家有了牵扯,那便要有牵扯的觉悟。”
“去,砸了济世堂,把苏老头『请』回来。若他女儿也在,一併『请』来。”
“另外,蛇老对苏老头配药解毒的本事,也有点兴趣。若不能为我所用……便彻底毁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先让全城的人看看,沾上陈家的边,会是什么下场。等陈家及陈玄乱了方寸,露出破绽……便是主上与蛇老,收网之时。”
雷豹脸上露出恍然与狠色,重重磕头: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定將那苏家父女『请』来!”
...
翌日
陈府,內院书房。
一位少女正低头斟茶,动作轻柔稳当。
她穿著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容貌清秀,並非令人一眼惊艷的绝色,但眉眼温婉,皮肤白皙,尤其一双眸子沉静如水,专注时仿佛隔绝了外间所有纷扰。
她將斟好的茶轻轻放在陈玄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阴影里,若非那淡淡的药香縈绕,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她是“济世堂”苏郎中的独女苏婉,其父与陈战是多年旧识,一手医术在青阳城有口皆碑,多年来陈战的身体一直由苏郎中调理。
药香瀰漫。苏婉跪坐在小炉边的蒲团上,执著蒲扇,安静地看著炉火上翻滚的药汁。
她鬢角一丝不乱,侧脸在蒸腾的药气中显得有些朦朧,只有那双眼睛,沉静专注。
陈玄坐在窗边的椅上,手里拿著一本泛黄的书,却並未看进去几行。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苏婉沉静的侧影,掠过她控制火候时稳定轻柔的手腕。
陈战靠在內间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只是微蹙的眉头显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七杀会被灭的消息,早已由赵福传回。这一步棋的风险与收益,他自然清楚,但事已至此,唯有相信孙儿的判断。
“苏姑娘,”陈玄忽然开口,打破了室內的寧静
“这几日家祖受惊,脉象略有浮动,多亏令尊妙手,与姑娘细心煎煮的安神汤。”
苏婉手中蒲扇微微一顿,抬起眼,对上陈玄的目光,隨即又微微垂下,轻声道:
“陈少爷言重了。家父常说,医者本分,悬壶济世。能略尽绵力,是苏家之幸。陈老爷子只是忧思过甚,气血略有不顺,按时服药,静心调养,不日便可安泰。”
她的声音温软,语调平缓,带著一种能让人心神安寧的力量。
“苏姑娘有心了。”陈战看著苏婉煎药的侧影,对陈玄嘆道:
“你前些年身子骨弱,时常病倒,好在济世堂苏郎中,用药替你吊住了元气,苏郎中没少费心,苏姑娘也常跟著来,端药递水,细心得很。是个好孩子。”
陈玄闻言,目光再次落在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原主记忆中那些病中模糊的、带著药香的温暖片段隱约浮现,让他对眼前女子的观感,多了一份源於过去的、天然的熟悉与温和。
陈玄点了点头,正欲再言。
这时,赵福再次匆匆而入,这次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急切。
“少爷,老爷,”赵福的声音压得很低,“济世堂那边……出事了。”
苏婉手中的蒲扇,无声地停在了半空。
“方才济世堂的学徒拼死跑来报信,”赵福语速加快
“天刚亮,就有一伙蒙面人闯进济世堂,见东西就砸,將苏先生珍藏的药材和手札抢掠一空。苏先生上前阻拦,被他们打成重伤!”
“父亲!”苏婉脸色瞬间苍白,猛地站起,手中蒲扇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眼中瞬间盈满泪水与惊惶,身体晃了晃,强自站稳,便要向门外衝去。
“苏姑娘稍等,我隨你去。”
陈玄的声音响起,他站起身,走到苏婉面前,看著她苍白却强忍泪水的脸,沉声道:“苏先生为家祖诊治,此事恐怕是受陈家牵连,於情於理我都应该陪去看看。“
陈战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担忧与决绝:
“玄儿,一切小心!他们此举,意在激你,恐有埋伏!需多带些人前去”
“孙儿一人即可,爷爷无需担忧。”陈玄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陪同苏婉迈步向外走去,青色衣袂在晨光中拂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