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帘,沉吟片刻,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双手捧著递到陈白面前。
“吶。拿著。”
那是一枚约摸二指来宽的玉质灵符,通体呈深沉的絳紫之色。
玉质温润细腻,能瞧见玉中隱隱有一道道极细密的霞光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中的晚霞。
灵符的形制並非寻常的长方或正圆,而是雕成了一枚灵芝的形状。
芝盖微微卷翘,芝柄修长圆润,边缘处刻著一圈极细小却不失精致的云纹,每一朵云纹的形状都不相同。
芝盖正中央,以阳文之法刻著一道古朴的符印,符印的笔画曲折迴环,一眼望去竟看不清究竟有几笔。
陈白刚接过玉符,只觉得眉心处微微一清,疲惫的神思,竟在这一瞬间清爽了几分。
“这枚“紫郢霞珀真籙”。”
乐仪仙子收回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依旧轻柔,却能听出话语中的郑重,“是阿娘留给我的一枚护身宝籙。
平时佩戴在身,可清心明神,邪祟不侵。
宝籙中蕴含一道庇护,足以抵挡一次筑基境界修士一击,若是遇到危及性命的时刻,便会自行激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事先注入了一道胎息真炁激活符印。
明日你带在身上便是,等从十方山脉平安回来,再还给我。”
“这……这怎么行!?”
陈白低头看著掌心这枚玉符,絳紫色的霞光在芝盖纹路间缓缓流转,映在他的瞳孔中。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有著苍白无力。
陈白又哪里不明白,这枚玉符所蕴含的情谊之重呢?
这枚玉符显然便是当初姚夜求取不得的宝物,其效用更是惊人,况且还是乐仪仙子的母亲留给她的……
这枚看不真切,也知道绝对不低。
“仙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將手中的玉符还回去。
乐仪仙子却退后了一步,移开目光望向院墙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天空,唇角微扬。
她转身指著那细瓷茶壶,笑道道:“这壶灵菊清茶是托人从七煌州带回来的,我那儿还有不少,这壶便留你这儿了。”
“好好收著便是。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早些歇息吧。”
她说完,摆摆手,便转身朝院门走去,脚步轻快。
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纤长的暗金色轮廓。
陈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送走乐仪仙子,陈白回到石桌前坐下,將那枚紫府霞珀符在掌心又端详了片刻。
他想了想,从纳袋中找出一根结实的皮绳,从符柄末端预留的细小孔窍中穿过,掛在颈间贴身佩戴。
玉符贴在胸口的位置,那股清心明神的凉意便始终縈绕不散,十分受用。
陈白站在院中,想起方才的情景,思绪良多,又恍如昨日再现。
一时怔在原地。
小六不知从哪里飞出,落在陈白肩上,歪头瞅著他的侧脸,发出一声疑惑的低鸣。
“吖——”
他挠了挠灵鸦的冠羽,长长吐出一口气。
……
……
三日之前。
灵剑门,洗剑峰。
寅时三刻,天光未开,七十二峰尚在將明未明之间。
山雾自万丈深壑,漫涌而上,如天河倒悬,將诸峰淹成一片浮在云海之上的青黛孤岛。
主峰洗剑峰上,石阶蜿蜒,自山门直通峰顶大殿。
大殿通体以青罡石砌成,殿脊横贯百丈,两端飞檐翘如剑尖指天。
殿前广场以白玉铺就,九十九根盘龙石柱环列四周。
每一根柱身,都留有歷代真传弟子试剑时的剑痕,深浅交错,剑气犹存。
此刻,大殿之內。
內门弟子数十人,分列两侧,皆是敛声屏息,神色肃然。
队列最前方,章茹雪身著一领霜白剑袍,依旧是那副冷清淡漠的模样,目光平视前方。
她虽仍是內门弟子,但以她的实力,加上近日剑元境界已初入门径,晋升真传,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真传弟子仅到了两位。
灵剑门真传不过一掌之数,大弟子荆寒江闭关已久,已有数年未在门中露面。
此刻立於殿中的,便只有二弟子封述与四弟子顾长瀛。
身形壮硕、赤发浓眉的那位,便是封述。
他样貌俊朗,脸上却有一道疤痕,从右眉间划到嘴角,使得其气质上多了一丝狠辣。
封述身侧半步之外。
顾长瀛著一袭青灰剑袍,身量清瘦,面容寡淡,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两人並肩而立,面上虽都掛著温和从容的神色,但有心人不难察觉。
封述抱臂而立,顾长瀛负手在侧,从头到尾竟没有半句交谈。
大殿正上方,高悬著一张云榻。灵剑门掌门,太虞真人端坐正中。
太虞真人,面容如四十许人。
两鬢微霜,眉如远山。
双目开闔间,隱约有剑光流转。仅是坐在那,便觉渊渟岳峙,气度如山,修为已达筑基后期。
在他左右两侧,各坐著三位长老,有男有女,年岁不一,修为皆在筑基初期之上。
殿外峰顶,那口古钟轰然作响。
“嗡——”
钟声如剑鸣,破开云海,七十二峰皆闻。
钟声未歇,一道清越的赞唱,自山门方向遥遥传来,由远及近:“真传弟子王之维,剿灭妖兽,凯旋归山——”
云天之外,数道遁光破空而来。
当先一道气势最为磅礴,那是一道纯厚而凌厉的剑光,呈淡金之色,拖曳著数丈长的光华。
剑光夭矫如龙,撕裂云层,速度快到极处,身后留下一条笔直的云路。
云路两侧的气流被剑意席捲,翻涌成两排如浪如涛的云墙,层层叠叠地朝两侧推开,壮观已极。
剑光掠过灵剑门上空时,方圆百丈內的浮云被齐齐震散,露出湛蓝如洗的一片青天。
阳光自天穹倾泻而下,照在那道剑光之上,金光与日光交融,煌煌夺目。
虽是正午时分,却大有星驰电掣之势。
如流星夜渡,一瞬千里。
剑光来得极快。
从出现在天际到逼近殿前,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殿中眾人只觉眼前金光一闪,那道剑光便已落在了殿前石阶的尽头。
遁光散去,露出里面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