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面，我爸我妈顺利结婚了，我出生在金玉满堂的大別墅里。
钟阿姨抱著周律来看我，把大大的厚厚的烫金红纸包著的红包放在我身边。
周律才一岁多，扶著床沿站著，站得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但他的手抓得很紧，下巴搁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看著裹在浅粉色襁褓里的我。
钟阿姨笑著逗他：“喜欢妹妹啊？以后娶妹妹当老婆好不好？”
自从我出生后，方勤就听多了这话，那些亲戚朋友轮著抱我，总是蹦出一句“以后不知道便宜了谁家小子”，以至於他听到这样的玩笑，心情就不太爽快。
“那得看我们闺女自己。”
钟阿姨走后。
方勤站在婴儿床边，弯著腰，看著婴孩粉嘟嘟的小脸，突然发愁：“以后闺女要是喜欢黄毛咋办？”
苏晴不高兴了：“別瞎说。”
“要是喜欢黄毛，”方勤自顾自说，“那还是把她跟周家那小子按头结婚了吧，我看就那对夫妻性格还行，以后周律应该也不会长歪。”
苏晴懒得理他。
生了女儿，最討厌的就是去想以后女儿嫁人的事，他还总要提。
晃眼我就长大了。
周律一天天的老是跟在我身边，企图影响我学习，我说我不喜欢跟成绩差的玩，他开始悬樑刺股了，为了进步，还催著家里给他请家教老师。
到初中里，他突然染了头黄毛，问我是不是帅炸了。
我实话实说，真丑，他当天放学就把头髮染了回去。
班上转校来了个女生，女生成绩很好，有时甚至跟我不相上下，但是她穿的总是很土，一天天的就读书，也不跟人交流。
陆丛瑾好像特別討厌她，每次女孩子走到他身边，他就喊人滚。
听了几次后，我看不下去了。
“你好好跟人说话会死啊？”
陆丛瑾抬起眼，目光黯黯看著我：“你管我？”
我说：“就你素质最差，烦死了，要么你转班吧。”
从那天起，他没再骂那个女孩子。
没多久，那个女孩子转校走了，又换另一个女孩子转校过来。
班上开始有了风声。
说其实这些贫困生女孩，是陆丛瑾家里给他找的童养媳，住在陆丛瑾家里的。所以才会空降来这个贵族学校，跟这儿格格不入。
“什么年代了，还童养媳？”
“听说连童养媳都不如，就是陪读陪睡，干了古代书童和同房丫鬟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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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啊？还陪睡啊？”
那个女孩子听见了別人的议论，趴在桌上哭。
我转过头，好奇问陆丛瑾：“你才几岁，这么畜生啊？”
陆丛瑾烦躁道：“我没有。”
我噗嗤笑道：“你没有，你家里会干出这么缺德的事？还不是你需要。”
“我真没有。”
上课铃响了。
他从后面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爸妈就是给我找个家教，想提升我成绩。你能不能教我？]
我把纸张搓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但是这人厚脸皮。
从那天起，陆丛瑾天天放学上我家，说要跟我一起写作业，问我题目。
都还是学生，抱著书包来的，我爸妈也欢迎来，没有赶出去。
周律撞见他这样，也天天上我家来写字。
可是他俩太爱斗嘴，还总是问一些跟学习无关的东西，动不动就打一架，后来都被我赶了出去。
班里那个贫困生女生找到我，几乎给我跪下来。
“你能不能救救我？”
我下意识的想到，把她从陆家捞出来。
可是捞出来之后呢，她不会是最后一个女孩。
我没有办法救她。
她流著眼泪抬起脸时，我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的脸。
她就这么，无助的看著我，问我能不能救救她。
……
再睁开眼，我人在房间里床上躺著，苏昭昭在床尾打电话。
“尽全力吧，剩下的就看他自己命硬不硬了。”
“知道了，我不说的。”
窗外一片漆黑，我这一觉睡到了晚上。
我猛地掀开被子。
苏昭昭回过头，啪的掛断了电话，跑到我身边。
“你醒啦？”
我满头冷汗：“我妈呢？我爸呢？”
“没事，他们都没事，”苏昭昭哄著我说，“在医院里呢。”
我的心都落下去，又吊起来。
“谁受伤了？”
苏昭昭犹豫了会儿，再开口：“周律有点伤，不过没事，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姑姑和姑父都在医院里陪著他，一会儿应该回来吧，你安心的……”
“我去看看。”
很奇怪。
他生死未卜的时候，我能保持冷静。
可现在知道他安全了，爸爸妈妈都安全了，我反而浑身都在发抖，双脚像踩在棉花地里，落不到实处，连鞋子都穿不进去。
苏昭昭蹲下来，手指捏著我脚跟，把我的脚从拖鞋里捧出来，慢慢送进皮鞋里。鞋口有些紧，她用手撑了一下，等我的脚掌滑进去了，才鬆开。
她蹲著，低著头，把两只鞋都帮我穿好，再站起来。
“我陪你去。”她说。
我点点头。
一路上，我安安静静的，没有开口问她这个事情是怎样的过程。
倒是她自己说：“我爸爸死了。”
我看她一眼：“节哀。”
苏昭昭脑袋靠在车窗上。
“姑姑看到周律的时候，以为他死了，对著我爸的心口连开几枪。”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苏旭终究还是死在我妈手里。
他这一辈子，猖狂扭曲疯魔，多少人被他牵累，总算有了个结果。
“虽然周律没有死，”苏昭昭紧接著说，“但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爸记恨周律去报案，抓到周律就折磨他了，看著会比较惨。”
这件事从周律失踪就是必然，凭苏旭的心性，他把周律弄走，又怎么会高抬贵手。
我先前不敢去联想，一想到他在遭受折磨，胸口会特別痛，像有千万只蚁虫在啃咬，痛到没办法自恰。
我沉默一阵，说：“所以这么顺利，就救出来了？”
苏昭昭看我一眼。
“其实这个过程没那么顺利。你爸和周律本来会死在仓库里的，仓库里埋了炸弹。”
“可是有人背叛了我爸爸，炸弹没能引爆。”
“我爸原本，根本就不打算让你爸和周律活著出去，计划里还算上了你。”
“噢，”我说，“该好好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