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裴正言压低了声音:
“沈砚辞,闻教授是学者,他欣赏有才华的学生,但学术圈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如果你以后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適当地藏一点锋芒,可能会更好。”
沈砚辞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裴正言是来试探他的,没想到对方最后给出的是善意的提醒。
“说实话,我很嫉妒你。”裴正言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才勉强摸到这个领域的门槛,你一个大三学生,已经能和我平起平坐了。”
“学长……”
“別学长学长的叫了,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裴正言站起身,把刚拿出来的那沓资料推到沈砚辞面前,“这是闻老师让我给你的补充材料,里面有一些最新的案例和学术动態,明天例会见。”
说完他拿起咖啡杯,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砚辞坐在原地,看著裴正言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心情十分复杂。
裴正言这个人,前世印象里是个严肃寡言的法官,没想到二十六岁的他竟然是这副模样,锋芒毕露却又带著几分赤诚。
那看来他这条线不仅仅是值得维护了,这个人可以深交。
……
晚上十点,宿舍。
秦放已经关掉电脑躺下了,打呼声震天响。韩序的檯灯也熄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祁野的床铺是空的,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不是出去玩音乐就是又去找他那个分分合合的女朋友去了。
沈砚辞戴著耳机,坐在书桌前对著电脑屏幕。
裴正言发来的三百多份判决书,他已经看了將近一半。
这些判决书来自全国各地的基层法院和中级法院,案由都是民间借贷纠纷,涉及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
沈砚辞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整理数据。
案號、法院、原告、被告、借款金额、年化利率、担保方式、裁判结果……
他把每一份判决书的关键信息都录入表格,然后按照不同的栏位进行排序。
边录变嘆气,这时候要是能有豆包同学作伴就好了,没有豆包,kimi也行啊!
沈砚辞摇了摇头,放弃掉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按照现在这个硬体水平,简直是天方夜谭。
它集中注意力到自己手头的表格上。
按借款金额排序,没发现什么规律。
按法院排序,地域分布比较均匀。
按年化利率排序,大部分都在24%到36%之间,符合当时的司法实践。
按担保方式排序……
沈砚辞的目光突然停滯在电脑屏幕上的某处信息上。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在这三百多份判决书里,有將近四十份涉及到“借款+买卖”双合同结构。
也就是说借款人在签借款合同的同时,还签了一份房屋买卖合同作为担保。
这个比例比他想像的要高。
他把这四十份判决书单独筛选出来,逐一细看。
第一份,南江市江寧区法院,2011年判决。
原告某担保公司,被告张某某。借款金额50万,月息3分,年化36%。借款人无力偿还后,原告以买卖合同为由起诉要求过户房屋,法院支持了原告诉请。
第二份,南江市雨花石区法院,2012年判决。原告某投资公司,被告李某某夫妇。借款金额80万,月息2.5分,年化30%。同样是借款+买卖双合同结构,法院认定买卖合同有效,判决被告过户房屋。
第三份,南江市高桥区法院,2012年判决。原告某资產管理公司,被告王某某。借款金额120万,月息3分,年化36%。裁判结果依然是支持原告过户请求。
沈砚辞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案子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双合同结构,同样的高额利息,同样的以房抵债流程。
他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了几份更有意思的判决书。
这几份判决书的原告虽然不是同一家公司,但公司名称的结构非常相似,xx投资有限公司、xx资產管理有限公司、xx担保有限公司。
沈砚辞打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输入这几家公司的名称进行查询。
这些公司的註册时间都在2010年到2012年之间,註册资本都是500万左右,法定代表人虽然不同,但股东结构里都有一些重叠的名字。
而且这些公司的经营范围几乎一模一样,投资諮询、资產管理、担保服务。
沈砚辞盯著电脑屏幕陷入沉思,他想起冯立新的公司,南江立新担保有限公司。
註册资本500万,2012年成立,经营范围是担保服务和投资諮询。
和这些公司的模式如出一辙。
他原本以为冯立新的套路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或者是从哪个同行那里学来的。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像的复杂,这不是一个人的游戏,这已经是一条產业链了。
有人在批量註册这种公司,有人在批量教这套手法,有人在批量收割那些急需用钱的普通人。
冯立新只不过是这条產业链上的一份子而已。
……
凌晨十二点,宿舍里一片漆黑。
沈砚辞关掉电脑,摸出手机给许清禾发了一条简讯。
【以后周末可能有点忙。】
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忙就好好忙,我等你,不过一定要记得吃饭。】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遵命!】
【那我的辩论赛你还会来看吗?】
【那当然,答应了你的事,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我也绝对会到现场支持你!】
他在回復后面加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沈砚辞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想起前世办过的那些案子,那些来法院哭诉的当事人,那些被查封拍卖的房屋,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家庭。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能阻止冯立新,就能救下许清禾和她的家人。
但现在他才发现,冯立新也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在这个城市的很多角落里,还有无数个冯立新正在用同样的手法,收割著无数个许清禾的家庭。
他要面对的不止是一个冯立新,而是一整片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