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发摇摇头,又点点头:“了解一点,他走了之后我就去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个人,听说在城东开了个担保公司,挺大的,叫什么立新担保。我们那一片做生意的好多人都知道他,有人手头紧的时候找他借过钱。他那公司看著正规,但进去之后就跟进了套一样,签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你不知道,很多人签了之后连自己签的啥都说不清楚。”
沈砚辞把手上的笔搁下。
“周老板,您周围还有没有別的老板遇到和您一样的事?”
“有!”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那一片好几家都被坑了!不光是我这种套路,还有签担保的、签什么合作確认书的,我隔壁开建材店的老张,他签了个担保,结果债全落他头上,他媳妇气得住院了,到现在还在住院呢!还有菜市场后面修车铺的老陈……”
“周老板。”沈砚辞出声打断他的话,“您能不能帮我介绍几个?不一定要很多,三五个就行。我们法协正在做一个关於民间借贷的调研,想多积累一些真实案例。”
周德发拍著胸脯站起来:“沈兄弟,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你说啥就是啥!我回去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来找你!”
“別说是找我,”沈砚辞摆了下手,“就说法协做免费法律諮询,来了可以帮忙看合同,你把你的案例跟他们宣传宣传就行了。”
“调研不调研的,反正你说要见谁,我就给你约!”周德发站起来,从衣服的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往沈砚辞手里塞,“这个你拿著,一点心意。”
沈砚辞低头一看,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红色的钞票。
“周老板,这是……”
“一点心意,也没有多少。”周德发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去,“我那房子值六十多万,要是被人拿走了我这辈子就完了,你帮我保住了房子,这点钱算什么?”
“周老板,这我不能收。”
“你不收我不走。”周德发往椅子上一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今天这钱你必须拿著。”
沈砚辞看向苏见微。
苏见微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淡的:“你自己拿著就行,这种当事人的感谢费,法协一般都是给个人的。”
“看看,这姑娘都说了。”周德发把信封往沈砚辞手里一拍,“別跟我客气。”
沈砚辞权衡了一下,把信封收了起来。
“那我先替法协谢谢周老板。”
“谢啥谢,应该我谢你才对。”周德发站起来,使劲握了握沈砚辞的手,“老张那边我今天就联繫,回头给你打电话。”
“好,麻烦周老板了。”
周德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眼眶又有点红了。
“沈兄弟,好人有好报。”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辞坐回椅子上,把那个信封放进书包里。知识付费,合情合理,自己正处在这个点石成金的年代,是需要本钱来点金的。钱不是万能的,但很多时候钱可以让自己想办的事情事半功倍。
他正想著,对面传来一声轻响。
苏见微合上了手里的书。
“沈砚辞。”
沈砚辞抬头。
苏见微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著镜片,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无辜。
“法协调研啊。”
苏见微把眼镜重新戴上。
“法协调研需要找那么多受害者吗?”
“多积累案例。”
“积累案例需要让当事人介绍其他受害者给你认识吗?”
沈砚辞没说话。
苏见微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个子不算矮,一米六五左右,但沈砚辞坐著的时候,她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沈砚辞,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我知道你绝对不只是在做调研。”
“你在面试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帮周德发写的那份材料,还有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这不是一个大三学生应该问的问题。”
沈砚辞看著她,没有反驳。
“你很聪明。”苏见微垂下眼睛,“可能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同龄人。但我希望你能把你的聪明用在该用的地方。”
“比如?”
“比如课题组,比如明年的保研,比如你的学术论文。”苏见微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那本《商法案例》,“而不是单枪匹马的去查一家担保公司。”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
“苏见微。”
“嗯?”
“你说得对,我確实不只是在做调研。”
苏见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但有些事,”沈砚辞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不是说给谁听就能解决的。”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书包,又把那份周德发案的材料塞进文件夹。
“今天的值班记录我来写,你先忙你的。”
说完他拎起书包推门出去,身后苏见微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有意思。”
沈砚辞下了楼,在教学楼门口的花坛边站了会儿。
十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点都不暖和。
冯立新。
前世那些画面又开始在眼前闪过,许清禾在法院门口举著申诉材料的样子,她出现在社会新闻里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秦放,按下拨號键。
“餵?”秦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狗日的谁啊大中午的打电话……”
“我,老沈。”
“哦……”秦放打了个哈欠,“啥事?”
沈砚辞靠在花坛边的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的教学楼。
“秦放,南江立新担保有限公司。”沈砚辞的声音很平静,“法定代表人冯立新。”
秦放马上反应过来,语气瞬间变得清醒。
“狗日的,你真要搞事啊?”
“搞事。”
“行,你吱声就行。”
“谢了。”
“谢个屁。”秦放骂道,“等著,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掛断。
沈砚辞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空。
“法律只能保护聪明人?”
不,法律应该保护所有人。
如果不能,那就让它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