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把两个人的话都听完之后没有表態。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沉,里面的东西不多也不少,像是在等更多的信息浮上来。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带著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然后偏了偏头,示意年轻警察走向走廊的另一侧。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笔帽啪地一声扣回去,然后走到中年男人身侧,站定在大概一米开外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够在对方有异常动作时第一时间反应。老警察又看了路长青一眼,这一眼比刚才多了一点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经验老到的警察在心里给目击者归类:这个人说话会靠谱。
“既然各说各的。”
老警察的语气从平稳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每个字都像是从一本翻旧了的执法手册上念下来的,不带情绪但不可违抗:“那就一起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都走一趟,路上別说话。”
说完他转过身,制服的后背绷出两道利落的褶痕,朝电梯间走去。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的嘴唇翕动著,舌尖在牙齿后面顶了两下,似乎在嘴里把那几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辩解又嚼了一遍,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珠子被他捻得发烫,然后跟在老警察身后往电梯间走。年轻警察朝路长青做了个请的手势,手势很標准,但脸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毕竟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见义勇为的住客,一个是疑似受害者,不是需要戒备的对象。
年轻警察偏过头,目光越过路长青的肩膀落在张宇身上,问了一句:“你刚才有证据,证据在哪里?”
张宇站在路长青身后,把他的t恤下摆攥得皱成了一团,指节在布料里反覆绞著。他听到年轻警察问话,赶紧抬起头来,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在走廊里对吼的时候稳了不少:“在,在他开的房间里。”
两个警察都皱了皱眉,你的证据在人家开的房间里?
隨著张宇去了709號房把他的包和手机拿出来,两个警察的眉头更皱了。
这个场景太像男性之间的钱色交易失败之后的情况,而且男性之间这档子事,不太好定性。
年轻警察把这些记在文件夹上。
派出所离酒店不远,开车过去不到十分钟。路长青坐在警车后座上,旁边是张宇,前排的年轻警察偶尔回头看一眼,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看著前方的路面。
张宇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攥著路长青t恤的手也鬆开了,但他坐得很僵,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掐著。
派出所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掛著蓝底白字的牌子,大厅里的日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惨白明亮。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复印机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不算难闻,但很特別,像是一种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平的理性气味。老警察在前面带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把人分別带进了不同的房间。
路长青坐在问询室里的一张塑料椅子上。
塑料椅面有些凉,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背能感觉到那种透过衣物的凉意。面前是一张灰色的铁皮桌子,桌面冰凉坚硬,边缘有几个被菸头烫出来的凹痕,每一个凹痕都像一个小小的火山口。
旁边放著一台电脑,屏幕上是系统界面和一份空白的笔录文档,光標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著。
对面的警察换了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態度比老警察隨和得多,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问。
他的语气像是在閒聊,语速不快,偶尔还会笑一下,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切得很准,时间线、关键动作、对话內容,每一个节点都让路长青反覆確认。
路长青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酒店房门外敲门声的节奏和频率开始,到中年男人在走廊里喊的第一句话,到两个人爭吵的具体內容,到自己拦下中年男人时的站位和动作,再到对方想跑时自己出手的细节。
他说得不算快,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出口,有些地方被警察打断问了两三次,確认时间点。
路长青说完了,对面的警察点了点头,把笔录列印出来让他核对。
路长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时间点都跟记忆里对得上,没有遗漏也没有偏差,签了字。他走出问询室的时候,正好遇到张宇从旁边的房间里出来,两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张宇快步跟上了路长青。
张宇在旁边坐下来的时候,路长青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过於激动之后肾上腺素还没消退的那种神经性的震颤,十根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敲打著膝盖骨。
路长青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把一杯水往张宇那边推了推。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廊尽头的问询室门打开了。老警察从里面走出来,制服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两道陈旧的疤。
他的表情不算严厉,但也不轻鬆,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到路长青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到旁边说话。
“对方坦白了,和你没有任何关係,你只是被牵连的。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如果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等一会我们开车送你。”
路长青摆摆手:“没事没事,我自己溜达回去也没事。”
然后路长青露出不太好意思的表情说:“能不能问问,这件事是啥情况?”
“按理来说,你与这件事没有关係,是不能告诉你的,但是你又是报警人……那就简单给你讲讲。”
老刘,就是这个老警察,路长青听到有人这么喊他。
老刘看出来路长青的八卦想法,想了想,就把一些能说的说了出来:“那个中年男人,也姓刘,今年三四十了,没有家庭。”
他停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文件夹。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塑料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斟酌哪些信息可以透露给目击者,哪些需要保留。
最后他选择了能说的部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路长青能听到的程度。
“刘某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手机上有个交友软体,用假名字、假身份在上面找人,已经联繫过好几个年轻人了,专挑那种大学生,性格內向、看起来好拿捏的。他的手段一样,以招募导游或者约伴旅游为由,把人骗到酒店合住,然后在饮料里下药。张宇不是他第一个目標,前面还有两个。我们查到他软体里的聊天记录,手段都一致。”
老警察的声音在说到最后的时候,那股压著的厌恶终於从字缝里渗出来,不算强烈,但清清楚楚,显然对於这种以同性为由进行诈骗和猥褻的事情相当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