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著老槐树那股甜腻腻的花香,把礼堂的蓝布窗帘吹得哗哗直响。
校长在台上拖著长腔念毕业致辞,磨磨唧唧的,台下压根没几个人真听。
最后一排挤得满满当当,初三二班的人全堆在这儿,手机藏在桌洞里偷偷拍毕业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
“蒋伟你往那边挪挪!挡著胡月脸了!”
“邱星星別吐舌头!正经点行不行!这是毕业照啊!”
“钟梦芝看镜头!別老盯著你那根破铅笔!”
蒋伟挤在最中间,胳膊死死搭在马文灿肩膀上,笑得一脸傻气:“终於熬出头了!暑假我要在家焊死在电脑前打三个月游戏,谁喊我我跟谁急!”
“拉倒吧,就你那菜鸡技术,打三年也是个青铜。”邱星星翻了个大白眼,说著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给我拍好看点,不然我把你那破存档全刪了。”
“你敢!”
马文灿靠在墙上,笑著看他们闹,手里攥著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都被他捏出印子了。
旁边的陈俊华正仔仔细细擦他的新球鞋,欧惠文安安静静帮胡月捋额前乱掉的刘海,苏清雪站在最边上,指尖转著笔,眼神早就飘到窗外去了。
没人注意到缩在最角落的龙傲天。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正蹲在地上捡大家扔的饮料瓶和废纸团。刚才拍照没人喊他,他也没往前凑,就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看著大家闹。脚边有个被踩扁的可乐罐,他弯腰捡起来,塞进手里的黑色垃圾袋,动作轻得跟猫似的。
除了班长没人跟他说话。
从初一到初三,他一直是班里最透明的那个。成绩不好不坏,性格不吵不闹,像空气一样杵在那儿。
忽然,头顶的吊灯闪了一下。
“嗯?停电了?”蒋伟抬头嘟囔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整个礼堂的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明一阵暗一阵的白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紧接著地面猛地晃了起来,桌椅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天花板上的墙皮哗哗往下掉。
“地震了!”
不知道谁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整个礼堂瞬间炸了。学生们尖叫著往门口冲,你推我挤乱成一锅粥。
“別挤!都拉手!別散了!”马文灿扯著嗓子大吼,一把抓住身边的胡月,“陈俊华!拉住邱星星!蒋伟、欧惠文靠过来!钟梦芝、苏清雪!快抓我手!”
混乱里,八只手死死攥在了一起。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慌得突突跳的心稍微稳了点。
就在这时候,礼堂正中央的天花板“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巨大的幽蓝色裂缝。狂风从裂缝里呼啸著灌进来,桌椅、书本、垃圾桶全被卷得满天飞。刺眼的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一点点吞噬著周围的东西。
“抓紧!千万別鬆手!”马文灿用尽全力吼道。
白光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往角落扫了一眼。
龙傲天还站在那儿。
他没跑,也没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那道裂缝。一道纯黑色的乱流从裂缝里探出来,像条毒蛇似的,悄无声息缠上了他的腰。
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
龙傲天就那么被黑流卷进了裂缝,一眨眼就没影了,连个声音都没留下。
下一秒,白光彻底吞没了他们。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马文灿猛地睁开眼,呛得直咳嗽。嘴里全是土腥味,阳光刺得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咳咳……马文灿?你没事吧?”胡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著明显的哭腔。
马文灿转过头,看见其他人都摔在地上,一个个揉著胳膊揉著腿,齜牙咧嘴的。
“我没事。”他撑著满是灰尘的地面坐起来,扭头往四周看。
这儿根本不是学校礼堂。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青灰色石板地,面前立著一座高得看不到顶的山门,上面刻著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元圣宗。山门前的大广场上立著块一人多高的石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鬼画符似的字,风一吹,石碑后面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跟哭似的。
“这……这他妈是哪儿啊?”蒋伟揉著摔疼的屁股站起来,一脸懵,“我们不是在开毕业典礼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拍真人秀呢?”
邱星星白了他一眼:“拍个屁的真人秀。”
眾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口袋——身上的校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灰扑扑的粗布袍子,钱包、钥匙、电话手錶,所有从地球带过来的东西,全没了。
就剩钟梦芝手里还攥著半截木头铅笔。是刚才乱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攥紧的。这也是他们从地球带过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们……不会是穿越了吧?”陈俊华的声音有点发颤。
没人说话。
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们真的穿越了,从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球,跑到了这个叫元圣宗的鬼地方。
“清点人数。”马文灿深吸一口气,逼著自己冷静下来,数道:“二、四、六、七、八。
咱们八个都在。”
“那其他人呢?”胡月小声问,“咱们班三十五个人呢,还有二十七个去哪了?还有……龙傲天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
脑子里不约而同闪过那道黑色的乱流,还有龙傲天被捲走时,那连挣扎都没有的样子。
“不知道。”马文灿摇了摇头,“说不定被衝到別的地方去了。”
就在这时候,两道身影从山门里走了出来。是两个穿灰长袍的中年男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冷得像冰。他们身上带著股说不出来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气。
其中一个手里托著个青色玉盘,扫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说:“外来的?过来测道。”
“测什么道?”马文灿下意识把其他人护在身后,后背绷得紧紧的。
“测道元天赋,定你们的身份。少废话,挨个上来,把手按在玉盘上。”
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吱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这俩人是他们唯一能看见的活人。
马文灿第一个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了冰凉的玉盘上。
下一秒,刺眼的金光“嘭”的一下炸开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光,是亮得人睁不开眼的盛亮华光,跟个探照灯似的,把整个广场都照得通亮。
那执事本来一脸不耐烦,结果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失声喊道:“盛亮华光!是上等天赋!”
剩下七个人全傻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胡月走上去,手一按——又是一模一样的金光。
接著是陈俊华、邱星星、蒋伟、欧惠文、钟梦芝、苏清雪。每一次手掌按下去,都炸起一片璀璨的金芒。
八道金光凑在一块儿,把天上的云彩都染成了金色。
两个执事彻底懵了。托著玉盘的那个手都抖成了筛子,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个跟头,看著他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八个……整整八个上等天赋!元圣宗开宗一千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邱星星躲在眾人身后,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完了完了,我看小说里穿越不都先当杂役吗?我可不想天天刷茅厕啊……”
那执事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震惊,拿起名册飞快地写,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好几个度:“尔等八人,天赋逆天,正式登记为元圣宗外门弟子!享有俸禄、任务、藏书阁权限,即刻入宗!”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杂役?就你们这种天赋,这辈子都不可能!任何宗门都不会把上等天赋当苦力使!”
八个人瞬间对视一眼,心里悬著的那块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
眾人心里都鬆了口气——穿越没先当杂役,还全员都是上等天赋,直接就成了元圣宗的外门弟子!接下来是不是就该系统激活、老爷爷认主、秘境传承往脸上砸,一路开掛走上人生巔峰了?
马文灿在心里默念:“系统?在不在?”
没反应。
“金手指?老爷爷?”
还是没动静。
他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我试过了,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挨个试了一遍,心里默念、摸口袋、拍脑袋,能想到的法子都试遍了,啥都没出来。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连个天上掉下来的老爷爷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走在前面的执事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激动早就没了,又变回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冷冷地说,“別高兴得太早。
“上等天赋不过是张入场券罢了。
在元圣宗,死得最快的就是你们这种没背景的天才。”
广场上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是元界,天道就是弱肉强食。上等天赋又怎么样?不过是给你们个进门的机会,不是免死金牌。”
“元界的资源就那么点,九成九都被那些世家和大宗门攥在手里。剩下那点渣,都得拿命去拼才能换得到。”
“外门那些世家子弟,把持著所有的好任务,剋扣俸禄、打压平民天才,都是家常便饭。”
“我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上等天赋了,没背景没靠山,根本活不过三个月。”
他说一句,眾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原来所谓的逆天天赋,真的就只是一张入场券。原来所谓的宗门天才,在別人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没有眷顾,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这根本不是什么爽文开局,这是绝境开局。
执事不再多说,扔过来八个黑玉牌和八个粗布行囊:“这是身份玉牌,领俸禄用的。行囊里有换洗衣物和三天的乾粮。记住,在元界,没人会救你们,只有你们自己能救自己。”
说完,他转身就走,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门后的云雾里。
只留下他们八个,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
广场上人来人往,穿锦缎长袍的弟子络绎不绝。他们腰间掛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拿著闪著灵光的兵器,眼神轻蔑地扫过这八个穿粗布灰袍的外来者。
那眼神里,有嫉妒,有敌意,还有一种看死人似的嘲讽。
阳光穿过云雾落在他们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欧惠文没吭声,默默走到了最前面,用他那铁塔似的身子,挡住了那些刺过来的视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马文灿身上。
马文灿盯著手里冰凉的黑玉牌,深吸了一口混著尘土味的冷空气,压下嗓子里的发紧,抬头扫过眼前七张惨白的脸。
“怕什么。”马文灿的声音有点哑,但一点都没抖,“咱们八个在一起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活下去再说。”
风卷著地上的碎石子刮过来,迷了邱星星的眼睛,呛得她直咳嗽。胡月赶紧抬手帮她挡了挡风,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欧惠文把摞好的八个行囊往肩上一扛,铁塔似的身子又往前站了站,挡住了远处投来的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陈俊华也没吭声,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最后一块玉牌,擦了擦上面的灰,小心地塞进了兜里。
没系统,没靠山,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元界的第一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
没人喊口號,也没人说什么同生共死的漂亮话。大家只是默默往中间凑了凑,八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上叠在一起,被夕阳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