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尧媖醒来的时候,头顶不是杏黄色的床帐。
她盯著面前那根陌生的房梁。
看了很久。
不对。
朱尧媖猛地坐起来。
起来的时候用力过猛。
感觉身下好像也有一根房梁戳了一下。
她低头。
平坦的胸膛。
宽大的手掌。
骨节分明的手指。
她有点害怕,张嘴想喊人,喉咙里滚出来的是一声低沉的“呃“。
像含了块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五公子,您起了吗?”
朱尧媖浑身一僵。
五公子?谁?
昨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说“初一十五,阴阳交错”,她醒来后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了。
莫非?
朱尧媖心想,难道和那些戏文里说的一样,自己变成了別人?
不能被发现。
绝对不行。
“五公子?”门外的声音带了一丝疑惑。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起了。”
她下床时差点摔倒。
这身体太高了,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房梁变近了,门框变矮了,连桌上的茶杯都变小了。
最主要的是,她感觉身下好像多了一个什么东西,每走一步都很不舒服。
朱尧媖扶著墙走了两步,看见桌上有一面铜镜。
她拿起来一看。
铜镜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朱尧媖盯著看了三秒。
伸手。
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硬的。会动。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把铜镜扣在桌上。
案上散落著几张练字的纸,最上面一张,落款清晰写著:
张允修。
朱尧媖来不及多想,门外又催了一遍。
“五公子,宫里来人了,让您即刻进宫。”
朱尧媖一怔:“进宫?何事?”
“小的不知,是太后身边的嬤嬤亲自来的,说太后要见您。”
太后?
朱尧媖心跳骤然加快。
是母后吗?
可如今,母后要见的,应该是这个张允修。
她脑中飞快闪过前几日宫中閒谈,母后与皇兄屡次提及,为她甄选駙马之事,各家適龄子弟,皆要入宫覲见。
一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自己现在是男儿身,怕是被当作駙马人选,召入宫中。
她不敢再深想,沉声道:“知道了,备车。”
……
慈寧宫。
李烁躺在李太后的腿上,两眼汪汪地望著李太后。
“母后,女儿真的不想嫁。”
李太后端著茶盏,满眼温情地看著他的眼睛:“为什么?”
“女儿听说,那个张允修……”李烁咬了咬牙,决定给自己编点黑料,“母后,那个张允修,不学无术,”李烁顿了顿,“顺天府都有他的案底。”
李太后放下茶盏。
那目光在李烁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皇兄方才来过了?”
李烁一愣:“是。”
“他跟你说什么了?”
“皇兄说……让女儿嫁给他。”
李太后微微頷首:“既是你皇兄的意思,那便嫁。”
“母后!”
“好了。”李太后打断他,嘆了口气,“哀家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件事,你皇兄定了,哀家也不好驳他。”
李烁心里一沉。
完了。
太后这条路也走不通。
他正想著怎么继续磨,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太后,张允修求见。”
李烁猛地抬头。
他来了?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高大的身形,笔挺的腰杆,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李烁看著那张脸,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昨天,这张帅脸还长在自己身上。
而站在门口的朱尧媖,看见李烁的一瞬间,也愣住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太后看了看张允修,又看了看永寧,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你们认识?”
李烁和朱尧媖同时开口。
“不认识。”
李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烁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绝对是真正的永寧。
只有自己看见自己的脸,才会露出那种见鬼一样的表情。
就和现在自己的表情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谁也不敢先开口。
李太后咳了一声:“张允修,上前来。”
朱尧媖硬著头皮上前几步,抱拳行礼:“臣张允修,参见太后,参见……参见公主。”
声音低沉,带著一点沙哑。
李烁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太后打量了朱尧媖几眼,微微点头:“倒是生得一表人才。你父亲可好?”
“劳太后掛念,家父一切安好。”
李太后又问了几句。多大了。读什么书。
朱尧媖一一答了,虽然避重就轻,倒也滴水不漏。
但李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朱尧媖站著的姿势非常奇怪。
膝盖微微內扣,双腿不自觉夹紧。
李太后似乎还算满意,转头对李烁说:“永寧,你看如何?”
李烁:“……”
“母后,”李烁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女儿……女儿头晕,想先回去歇著。”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罢了,你先下去吧。”
李烁如蒙大赦,起身就往外走。
经过朱尧媖身边的时候,他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御花园等我。”
朱尧媖浑身一震,差点没站稳。
李太后问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朱尧媖低下头,“臣……臣也告退了。”
出了慈寧宫,朱尧媖几乎是跑著去的御花园。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那个永寧公主刚才对她说了什么?
“御花园等我。”
他到底是谁?
…………
御花园。
假山很大,假山后面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种著几丛竹子,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朱尧媖对这里很熟悉,她巧妙地避开了侍卫的视线。
朱尧媖到的时候,李烁正靠在竹子上。
他交叉著双腿站著,嘴里还叼著一片树叶。
两个人对视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你!“朱尧媖先开口。
“別。“李烁抬手打断她,“让我先说,我怕你先说了我接不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
“我,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胸前空了,还多了个喉结。“
朱尧媖的脸色变了。
李烁看著她的表情,鬆了口气。
“行。你的反应告诉我,你遇到了跟我一样的事。“
沉默。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朱尧媖的声音很轻:“你是谁?“
“你先说。“
“……我昨天还是永寧公主。今天醒来,是张允修。“
李烁点了下头。
“行。那就对上了。“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每一个字你都听好。“
李烁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把你嫁进张家吗?”
朱尧媖摇头。
“因为他要收拾张居正。”
朱尧媖愣了一下。
张居正。
那个连皇兄都怕三分的张先生。
李烁看著她的表情,一字一顿:“你现在用的身体张允修,是张居正的第五个儿子。”
朱尧媖的脑子嗡的一声。
怪不得下人叫她五公子。
“他要收拾张居正。”李烁说,“把你嫁进张家,是为了让你当眼线。”
朱尧媖的脸一下子白了。
“眼……眼线?”
“等张居正一死,他就会对张家动手。到时候你是公主,可以提前脱身。”
李烁停了一拍。
“但张家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包括你现在的身体,张允修,就在那张名单上。”
朱尧媖双腿一软,跌坐在石头上。
李烁看著她,嘆了口气。
“所以,咱们得想个办法。”
朱尧媖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烁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的身体在我这儿,我的身体在你那儿。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朱尧媖沉默了一息。
“什么办法?”
李烁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首先,你得帮我,让我不嫁给你。”
朱尧媖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我……我……”
“別你你我我的。”李烁打断她,“你现在是张允修,我是永寧公主。万历要把我嫁给你,太后也同意了。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做,过几个月就要拜堂成亲了。”
他凑近朱尧媖,压低声音。
“你想想,你愿意娶你自己吗?“
朱尧媖张了张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宽大,骨节分明。
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脸。
她自己的脸。
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痞里痞气地看著她。
她还注意到对面这个人衣领上有一块小污渍,是早膳的酱汁。
她闭上嘴。
然后点了点头。
李烁伸出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