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不说也可以。”
李烁的声音很平静,“但本宫告诉你一件事。太后已经在查这件事了。到时候查到太医院,查到你的出诊记录,查到三月那次出诊,你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顿了顿。
院子里的风吹过药筐,带著苦参的味道。
王太医低头看著自己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分拣的黄芪,手指慢慢收紧。
“是肺癆。”
他的声音很轻,怕像是被什么人听见。
“梁邦瑞得的是肺癆。老臣给他看诊的时候,他已经咳了半年多了。痰中带血,潮热盗汗,骨瘦如柴。老臣开了方子,只能暂时缓解,治不了根本。”
李烁深吸一口气。
“脉案在哪儿?”
“在太医院的档案室里。每次出诊都有记录。”
“拿来。”
王太医迟疑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身后的库房。
过了片刻,他拿出一份发黄的脉案,双手递过来。
李烁翻开,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项症状都写得明明白白,最下面一行字尤其刺眼。
“肺肾两亏,骨蒸潮热,预后不佳。”
李烁把脉案还给王太医,声音放得很轻。
“王太医,这份脉案,你收好了。这几天可能会有人来调。到时候你只需要说实话,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王太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主……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李烁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已经转过身去,大步走出了太医院。
春兰在门外等著,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公主,怎么样?”
“拿到了。”李烁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走,回寢殿。我要写一道摺子。”
“摺子?给谁的?”
“给太后的。”李烁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春兰小跑著跟在后面,声音有些发颤:“公主,您这是要跟冯公公正面……”
…………
与此同时,乾清宫。
万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道奏疏。
奏疏是吏部递上来的,內容是请旨裁撤一批地方官员。
这个摺子本身没什么特別,但递摺子的时机很巧。
万历把奏疏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站著的那个身形瘦削的老头。
张居正今天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帽翅微微颤动。
“张师傅,”万历放下奏疏,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吏部这道摺子,你看过了?”
“臣看过了。”
“你觉得如何?”
张居正沉默了一息。
万历微微一笑。因为他知道张居正在沉默什么。
这道摺子是冯保递上来的。冯保去张府没得到回应,就把这股火烧到了朝堂上。
摺子里提到的要裁撤的官员,清一色是张居正的人。裁一个,就是拔一根钉子。裁十个,就是掀一张桌子。
万历还没有亲政,这些事情本来不用他管。
可既然冯保这样做了,他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介入朝政。
“臣以为,”张居正终於开口,“裁撤之事,宜缓不宜急。”
“缓?”万历挑了一下眉毛,“考成法考核官员的时候,张师傅可从没说过缓字。怎么到了裁撤的时候,就缓了?”
“考成法考核的是绩效,裁撤涉及的是人事。绩效可以量化,人事不能一刀切。”
“是吗?”万历笑了一下,“朕倒觉得,该切的时候,就得切。”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张居正听懂了。
该切的时候,就得切。切的不是那些地方官,切的是他张居正。
“皇爷,”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考成法的核心,是奖勤罚懒,不是排除异己。”
“异己?”万历的笑容消失了,“张师傅说的异己,是指冯保的人吗?”
这句话一出来,殿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知道怎么回答都是错的。说是冯保的人,那就是承认党爭!
“皇爷,”他把话题拉了回来,“裁撤官员的名单,臣以为应当交给吏部重新擬议。现有的名单,过於草率。”
两个人在烛火映照下对视著,谁都没说话。
一个是十八岁的少年天子,一个是五十七岁的首辅。一个想挣脱,一个不想放手。一个在逼,一个在退。但退的那个人,已经退到悬崖边上了。
“张师傅,”万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和蔼,“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张居正看著自己的学生。
“臣身子尚可。倒是皇爷近来消瘦了不少。还请保重龙体。”
“朕没事。”万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了,永寧的婚事,太后跟朕提了。张先生,这件事,你怎么看?”
“臣不敢置喙。”
“不敢?”万历笑了一声,“你是朕的老师,有什么不敢的?”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瞼。
“臣以为,梁邦瑞此人,堪为良配。”
万历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梁邦瑞?”他把茶盏放下,看著张居正,“张师傅认识这个人?”
“有过一面之缘。”张居正的声音很平淡,“此人年少老成,品性端方。梁家在京城经商多年,家资殷实。”
万历没说话。
他靠在御座的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的儿子呢?”他忽然问,“张允修。朕记得,太后前几天召他进宫,永寧也见了。张先生就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尚公主?”
张居正抬起眼,直视万历。
“臣子德薄才疏,不堪匹配天家贵胄。”
这句话说得极慢,极稳。
“德薄才疏?”万历笑了一声,“张师傅的儿子,能德薄才疏到哪里去?”
“正是因为臣的儿子,臣才更清楚他的斤两。”张居正微微躬身,“臣不敢以私废公。”
“好一个不敢以私废公。”万历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背对著张居正,“那张先生觉得,梁邦瑞这个人,比你的儿子更合適?”
“是。”
万历转过身来,看著张居正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漏又滴了好几滴。
“朕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