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还没有一位病人了,温以茉的家族太过庞大,类似三舅妈的神人不止一位。
她算是司空见惯了,但她没见过傅京琛发病时的模样,所以表情跟方姨他们统一变成了严肃脸。
温以茉问:“他什么时候犯得病,给他请了医生吗?”
“昨晚开始的。”方姨讳莫如深道:“以前我们没有经验,给他请过医生,那位医生差点被他撕成两半,靠著镇定剂逃出生天后,那位医生至今都离不开心理医生,落下了终生心理阴影。”
温以茉咂了一下嘴。
她还没吃早餐,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
兴许是夏天快要来了,室內的温度乾巴巴,有点不舒服。
“他犯病的时候会失去理智?”
方姨点点头。
温以茉坐在餐桌边,漫不经心喝著燕窝,勺子在里面搅啊搅,都快搅成水了。
她总算想明白了今早她为什么不舒服。
她好像有一点点担心傅京琛。
“那他什么时候能好?”
方姨:“快则一周,上次他在一栋暗无天光的房子里待了半个多月才出来。”
暗无天光的房子?
温以茉抓住了关键词,好奇道:“为什么是暗无天光的房子?”
方姨没想到她对先生的病这么好奇,一点都不害怕,也是,夫人可是奇女子一枚。
“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先生会犯病,还喜欢待在黑暗的房子里,后来是心理医生告诉我们,这跟先生的童年经歷有关。”
“先生犯病的时候,情绪非常的消极,厌恶这个世界,也厌恶他自己本身。他会重复童年时被虐待的经歷,这样会让他有安全感,听起来很矛盾,但他的精神已经错乱了,只会依从本能行事。”
温以茉深呼吸一口气。
依从本能行事啊。
普通人,比如她,如果哪一天只能依从本能行事,她大概会像一株植物,晒晒太阳,喝喝露水,舒展一下身体,度过美好的一天。
而傅京琛依从本能行事,却是依赖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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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茉抿了抿唇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环顾四周,这里很亮堂,鸟语花香,是傅京琛正常时都无法感受到的美好。
“他在哪座房子里养病?”
方姨看向某个方向,又很快的收回眼神,“先生没有离开,他断了地下室的电,在地下室里养病。”
温以茉望向地下室,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反而有一丝担心。
“他生病的时候,没有人陪著他,环境又那么差,他会不会虐待自己?”
方姨思量道:“先生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每次犯病后,精神和身体都会憔悴一些,但是养养也就好了,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温以茉看向方姨,“如果放任他不管,他病得越来越严重怎么办。”
方姨愣了下。
先生会病得越来越严重吗?
“送个医生下去简单,就算他能近先生的身,能在黑暗中视物,能看出先生病得严不严重,他也未必能活著出来。”
这確实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温以茉掌心托著腮,少女心事全写在脸上,连忧伤都透著一股子明媚。
不似先生,方姨心想。
先生的人生一波三折,经歷过常人没有体会过的绝望,也享受过几代人打拼都触摸不到的財富。可以说,先生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了。
然而夫人还年轻,夫人肚子里的小少爷还没出生,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方姨和蔼笑笑:“多思无益,夫人要是累了就回屋休息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温以茉脑袋有点乱,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思绪。
她上楼,看到傅九姿势怪异的拖拽著吸尘器,就像一头年纪轻轻就年迈了的花豹,在心酸的搬运自己的猎物。
她驻足。
“你也身体不舒服吗?”
傅九摇摇头,“主子进地下室之前,让我打扫別墅卫生,还让二哥抽我鞭子,我二哥也是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温以茉:“你別怪他,他生病了。”
傅九愣了下。
他不是第一次被罚,他的这条命都是主子的,伤了死了毫无怨言,温小姐不必替主子说好话。
不过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具体奇在什么地方,啊……是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没有人替主子说过好话,温小姐是第一个。
温以茉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他:“你家主子犯病的时候,你也不能见他吗?”
傅九摇头。
好吧。
从他们口中,她得不到她想要的信息了。
回到臥室后,温以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她昨天冒著生命救下了傅京雪,一个在原书里早早去世的角色、一个她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今天一点都不危险,晴空万里的,走进地下室就能见到傅京琛say hi,她却犹犹豫豫,这一点都不像她。
不过就这样大大咧咧去地下室探望傅京琛,似乎也只是能见他一面,改变不了什么。
温以茉想到了什么,起身去书房,找出她用傅京琛病歷做的手帐。
她看了两页,就接到了舒意的视频电话。
镜头里,舒意趴在床上,手机也放在床上,一张小脸无精打采。
温以茉:“你看起来有点蔫蔫的,祁先生没有给你浇水嘛。”
她的好闺闺就是一朵羞答答的玫瑰,只不过別的玫瑰静悄悄的开,舒意则是轰隆隆的开,元气比常人都要足一些。
舒意瘪嘴,“我那天在地下拳场被他揍狠了,屁股一坐下就疼,只能趴著。”
这时祁盛端著他烤好的舒芙蕾走了进来,还鲜榨了一杯她最喜欢的冰镇獼猴桃果汁。
他盘著两条大长腿坐在地毯上,作势要餵她吃东西,一举一动静悄悄,不打扰她聊天。
这个时候又会对她好了,舒意偏头,躲了一下他餵过来的手。
祁盛手臂僵住,隨后放下。
“不想吃的话,就不吃了。”他说。
温以茉竖起耳朵吃瓜。
深情男配在原书里就是这样,对女主好,也不耽误他对舒意好。
一切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变,但舒意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她不吃祁盛做的东西,他会有点凶,会强制抱住她,像餵小孩子一样。因为他知道,她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说的是假话。
就算他现在分不出来了,她今天早餐吃的不多,他应该知道她会饿,躲他不是真心的。
他把他的细致入微给了谁?
反正给的不再是她了。
她没有哥哥了,她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舒意把脸埋在床单里,去而復返、端著半熟巴斯克走进来的祁盛就看到这一幕,小玫瑰又下雨了。
祁盛放下盘子,把她从床上抱起来,看到床上洇著眼睛和鼻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他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不吃舒芙蕾,吃半熟巴斯克吗?”
“不吃不吃!”舒意哽咽著,“我討厌你,祁盛,呜呜……”
祁盛给她擦擦眼泪,现在抱著她,还要避开她矜贵负伤的臀部。
他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束手无策。她成年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亲亲她的额头脸蛋,再亲亲她的小手小脚哄她开心。
“宝宝,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现在猜不透你的心思了。”
“你不许再跟白若溪见面!”舒意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小时候期待祁盛回家,他再忙再累再晚,都不忘给她带橘子味的汽水,她能幸福一整天。
祁盛指腹摩挲著她湿漉漉的小脸,眼底藏著她看不懂的深沉,“我不能保证,都是一个圈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舒意推开他,不顾屁股痛,躺在床上挺尸。
“祁盛。”
“我在,宝宝。”
“不,你不在了,我的哥哥死在了赚钱给我买大房子的路上,你不是他,你没必要再养著我了。分开吧,我回我哥哥在贫民窟给我的那个家。”
“这也是你的家。”祁盛攥紧拳头,手背绷起一根根青筋,在商界被誉为“笑面狐狸”的大鱷,被她轻飘飘一句话挑起怒意。
舒意手指很快擦掉流出眼角的泪水,平著声说:“这不是我的家,这是掏空了我哥哥血肉和灵魂堆砌出来的衣冠冢。我好难受,我待在这里很难受,你就让我走吧,我给白若溪腾地方。”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是气话。
“不行。”祁盛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她,那双温润儒雅的眼眸骤然沉了下去,覆著一层薄薄的嫉妒和阴霾。
嫉妒以前的他自己。
“你是我养大的孩子,除了待在我身边,你哪里都不能去,等我百年之后,等你百年之后,我们是要埋进一个棺材里的。”
死了还要嚯嚯她!舒意也顾不上屁股疼了,翻起身,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脚底抹油溜出了房间。
视频那头,温以茉一边看傅京琛的病歷,一边分出眼神看戏,有点忙不过来了。
祁盛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没有走出房间找舒意算帐,而是拿起手机,问了温以茉一个问题。
“我最近总是梦见你和舒意死在牛棚里,你做过类似的梦吗?”
祁盛眼眸锐利如鹰,他顶著被打了巴掌的脸,没有恼怒,没有失態,连心底的波澜都未曾掀起半分。
他睚眥必报,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不要指望他能有多少同理心和善心。
但同时他也是个人,他的同理心和善心会集中放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温以茉摇头,“我没有做过那种梦,我先生今天不舒服,我还要去照顾他,先掛了。”
妈呀!祁盛怎么会做那种梦,难道他要觉醒了?!
事情都堆在一起了,不过目前最要紧的是傅京琛。
温以茉看完傅京琛的病歷后,又喊来麦克医生交流了一番,她准备好进入地下室了。
方姨得知她的决定后,眼前一黑,“不可以!先生现在没有理智,他会伤害你!我亲眼见过他把別人搞得只剩一地残肢,想想小少爷,夫人你不能去啊!”
温以茉:“那我就在门口看看?”
方姨拦不住,不情不愿的同意夫人站在门口看看。
她准备了手电筒,犯病期间的先生畏光,要是他敢往外冲,她就拿手电晃他,把他晃回屋里去。
温以茉推开地下室的门,里面暗的像黑洞,看一眼仿佛就要被吸进去,很压抑、很逼仄、很不適合人类居住,动物棲息在里面恐怕都得变异。
“傅京琛,傅京琛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你有乖乖吃饭嘛,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吃的,就放在门口。”
把食物送到门口好像餵小狗狗,她是想送进去的,但方姨严防死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温以茉眼前一片漆黑,腿脚也站麻了,一道微弱低哑的男声响起,“小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