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被遗忘的启动键 >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地狱之路(四)
    超市后门通向一条背街,空气中还飘著爆炸后的焦糊味。
    王刚抱著王晓丽,陈强用左手撑著墙,三个人跌跌撞撞地穿出巷道。陈强的右臂软绵绵地吊在胸前,小臂上缠著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有血珠顺著指尖滴落。
    噠。噠。噠。
    每一滴血,都是倒计时。
    “先找地方处理你的伤。“王刚低声说。
    “不用。“陈强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著失血后的淡紫,“出城。趁天还没黑。“
    他的右臂在油桶爆炸中肱骨骨折,断骨刺破皮肉;紧接著又被淬毒者的酸液溅到,现在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腕没有一处好皮,骨头虽然没碎成渣,但已经不能发力,稍微晃动就是钻心的疼。
    王晓丽紧紧搂著爸爸的脖子,小脸煞白,一声不吭。她不敢哭。在这片死寂里,任何声音都可能是催命符。
    远处传来食脑鬼的嘶吼,尖锐刺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但那是很远的地方。这条背街上,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和陈强伤口渗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陈强走在最前面,左手握著那根从超市带出来的铁棍。他的眼神依然像鹰隼一样扫视著每一个阴影角落,儘管失血让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时不时闪过黑斑。
    “跟紧。“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带你们出去。“
    王刚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加快脚步跟上。
    通往县城边缘的最后一条大街,笔直地延伸向远方。
    陈强刚踏上街面,脚步猛地顿住。
    王刚也听到了——
    “咚。“
    地面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咚。咚。“
    震颤变得更明显了。脚下的水泥路面传来一种低沉的共鸣,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靠近。每一次震动,都让街边碎裂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战鼓擂动!
    街角的阴影里,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出现。
    王刚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从街角转出来的东西——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它有近四米高,魁梧的身躯几乎顶到了二楼的窗台。全身被锈跡斑斑的金属板包裹著,那些金属板不是穿上去的,而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边缘和黑色的血肉融合在一起,像钢铁从骨头里发芽、生长、最终覆盖了全身。关节处的金属板缝隙里,露出暗红色的腐肉,隨著它的移动,那些腐肉一颤一颤的,渗出黑色的液体。
    金属板上满是铁锈和乾涸的血跡,有人的,也有其他什么东西的。它的头部被金属板完全包裹,没有五官,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的右手握著一根路灯杆。尖端弯曲发黑,沾满了鲜血。
    它的左腿迈了一步。
    “咚——!“
    水泥路面被踩出一道裂缝,碎石飞溅。
    陈强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快跑。“
    “你呢?“王刚的声音在发抖。
    “我断后。“陈强的左手把铁棍握得死紧,指关节发白。他转过身,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把王刚往巷口推了一把。
    “活著带你女儿出去。“
    巨型怪物发现了他们。
    它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三个人的方向。然后,它张开嘴——金属板覆盖的下顎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黑色牙齿——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它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低沉、厚重,带著金属的颤音,震得王刚的耳膜像要裂开一样疼痛。街边所有残存的玻璃在同一瞬间“哗啦啦“全部碎裂!
    它举起路灯杆。
    然后——衝锋!
    “咚咚咚咚咚——!!!“
    地面在剧烈震动!每一步都踩碎水泥路面,留下一个个深坑!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近四米高的钢铁怪物,衝锋起来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街道两旁的招牌被它的肩膀颳倒,电线桿被撞得连根拔起!
    陈强猛地將王刚推向巷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快走!!!“
    王刚一把抱住女儿,掉头就跑!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听到身后陈强的脚步声——沉稳、坚定,一步一步走到路中央。然后是铁棍划过地面的摩擦声。
    陈强站在街道正中央,左手举起铁棍,面对著如山一般衝来的钢铁怪物。
    他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布条被衝锋带起的风掀开,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骨折的断骨茬子刺破皮肉,割掉腐肉后的创面还在渗血。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失血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没有退。
    他挡在衝锋的路径上。
    像一堵墙。
    铁甲衝锋者衝到十米之內,路灯杆高高举起,遮天蔽日——
    然后挥下。
    “轰——!!!“
    那一声巨响,王刚跑出三十米后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铁棍与路灯杆碰撞的瞬间,金属断裂的锐响刺破空气。那根铁棍像一根牙籤一样被砸飞,断成两截,旋转著插进路边的墙壁。
    路灯杆去势不减,继续下挥——
    “砰——!!!“
    正中陈强的胸口。
    陈强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翻滚,像一只被拍飞的虫子。然后——
    “砰——!!!“
    撞到一堵水泥墙上。墙社保出现放射状的裂纹,陈强的身体卡在中间
    王刚终於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瀰漫的灰尘,他看到陈强的身体嵌在碎裂的墙壁里。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左腿向后弯折了一百八十度,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插在墙缝里。胸腔整个凹陷下去,肋骨断裂。
    右臂的旧伤被撞击彻底撕裂,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在墙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弧线。
    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不断涌出黑色的血。
    但他的眼睛还睁著。
    那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透过灰尘,直直地看著王刚。看著他怀里抱著的王晓丽。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王刚知道他在说什么。
    快走。
    然后——不动了。
    王刚抱著女儿,拼命地跑。
    身后传来铁甲衝锋者的脚步声——“咚——咚——咚——“——它撞碎了陈强身后的墙壁,从那个破洞迈过来,继续追赶。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每一步都在拉近距离。
    王刚爆发出极限的力量。双腿像著了火一样,速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极限。他的肺像要炸开,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但他不敢停。
    路边!排水沟!
    一条敞开的排水沟,通向地下的暗渠!
    王刚毫不犹豫地抱著女儿跳了下去!
    他的身体重重摔在黑暗的沟渠里,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立刻爬起来,抱著女儿往暗渠深处爬。
    头顶上方,那怪物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经过,然后——愤怒的嘶吼声音越来越远。
    那脚步声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远处。
    王刚在排水沟里爬了几十米,確认安全后,才从一个出口爬了出来。
    他抱著女儿,浑身是泥和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灌了硫酸,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王晓丽紧紧抱著他的脖子,浑身发抖,但没有哭。
    王刚抬起头,看著灰暗的天空。
    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王刚带著王晓丽在县城边缘的废墟中躲藏了三天。
    他们找到了一个半塌的地下室,墙壁虽然裂了,但天花板还没塌。
    王晓丽很虚弱。她的嘴唇乾裂,脸色苍白,走路有些摇晃。但她不再哭了。她紧紧跟在爸爸身后,爸爸走多快,她就走多快。爸爸停下来,她就停下来。
    王刚每天出去找食物,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他不再走大路,只走废墟中的缝隙和暗道。找到什么就拿什么,半块饼乾、一袋方便麵、一瓶矿泉水—都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带回来。
    他用废墟中的木板和布料给女儿搭了一张小床。每天晚上,他抱著女儿,轻声给她讲故事——关於公园、游乐场、冰淇淋。他讲以前的故事,讲他们一家人去海边的那个夏天,讲王晓丽在沙滩上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
    “爸爸。“第三天晚上,王晓丽突然问。
    “嗯?“
    “我们会死吗?“
    王刚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握紧女儿的手,握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的力量灌注进去。
    “不会。“他说,声音低而坚定,“爸爸保护你。“
    第3天夜里。
    王刚抱著王晓丽在二楼休息。这是一个废弃的快捷酒店,房间很小,但窗户朝向一条小巷,不容易被发现。他把床垫推到角落,让王晓丽靠在上面。
    突然——
    “嗖——“
    一道黑影从窗外呼啸而入!
    “鐺——!!!“
    王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根钢筋——足有拇指粗,一米多长——深深地钉入了对面的墙壁!钢筋的尾部距离王刚的头只有不到十厘米!它在墙上嗡嗡颤抖,发出一种金属特有的高频震颤声,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不绝。
    如果偏一点点——只偏一点点——
    王刚没有时间后怕。他猛扑向女儿,用身体將她整个护在身下。
    “晓丽!“
    钢筋还在颤抖。嗡嗡嗡。
    王刚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楼的屋檐下,站著一个人影。
    他的呼吸瞬间凝固。
    那东西约一米七高,身材精瘦,但肌肉像钢丝一样缠绕在骨架上。最诡异的是它的双臂——异常修长,垂下来几乎够到地面,像猿猴一样,手指又细又长。
    它的背后——
    数十根钢筋从肩胛骨处伸出来,像刺蝟的刺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直,有的弯。每一根钢筋都深深嵌入它的身体里,和皮肤融为一体,钢筋的表面满是铁锈和乾涸的血跡。
    它的面部相对完整——还有鼻子,还有嘴,下巴的轮廓甚至能看出曾经是个普通人。但眼睛消失了。
    两个眼眶变成了两个黑洞。
    没有眼珠,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但你感觉得到——它在“看“。它在看著你。它头部的皮肤下有某种东西在微微蠕动,像雷达一样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震动和体温。
    它站在屋檐下,右手从背后拔下一根钢筋,握在手里。钢筋上有新鲜的血跡。
    王刚的脊背一阵冰凉。
    他们被盯上了。
    它不靠近。保持在八十到一百米的距离,在屋顶间跳跃,在阴影中潜行。你看不到它,但你感觉得到它。那股冰冷的杀意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你的脖子上,隨时会收紧。
    然后——钢筋来了。
    第4天。王刚带著女儿转移到第一个新藏身处——一个半塌的地下室。门板还算完整,他从里面用一根铁管顶住。凌晨三点,黑暗中传来“嗖“的一声,一根钢筋穿透了门板,像穿透一层纸!钢筋从他耳边飞过,钉入后墙,尾部的震颤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
    第5天。废弃工厂的仓库。王刚带著女儿藏在成堆的废铁后面。下午,一根钢筋从破碎的窗户射入,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在墙上擦出一道火花!他感到头顶一热——血顺著额头流下来。
    第10天。废弃居民楼的顶层阁楼。王刚坐在墙角,大腿的伤口还在流血,肩膀的划伤火辣辣地疼,耳朵上的擦伤结了痂又被汗水泡开。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好皮。
    但他检查了女儿三遍——从头顶到脚底。没有伤。一根头髮都没少。
    王晓丽蜷缩在他怀里,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乾裂渗血。她太虚弱了。她的眼睛半睁著,目光涣散。
    王刚看著窗外。天亮了,但阴云密布,看不到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躲了。
    躲藏就是等死。这怪物在玩弄他们,像猫玩弄老鼠。每换一个地方,钢筋就会追来——它不是在攻击,它在享受追杀的过程。它在等他们崩溃。
    王刚轻轻放下女儿,走到窗边,看向对面楼顶。
    一个瘦长的黑影站在边缘,背后的钢筋在灰暗的天光下像刺蝟的刺。它没有眼睛,但王刚知道——它在看著他。
    “走。“他低声说,“离开这里。“
    王刚前两天看见一辆旧皮卡,钥匙还插在上面,油箱里还有半箱油,就在不远处的路边。他深吸一口气,抱住女儿,开始奔跑。钢筋总是擦著他的身边经过。
    他把王晓丽抱上副驾驶座,用安全带把她固定好。女儿的重量轻得让他心疼——八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把骨头。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轰——“
    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像一声惊雷。
    王刚把油门踩到底。
    皮卡咆哮著衝出去,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后视镜里,一个瘦长的身影从楼顶跃下,在建筑物间穿梭,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嗖——!“
    一根钢筋从后方射来,贯穿了皮卡的后备箱!金属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
    “嗖——!“
    第二根钢筋贯穿后车窗,玻璃碎片飞溅!王刚下意识地侧身护住女儿,碎玻璃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血口。
    他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油门踩到底,转速表的指针疯狂右摆。
    肩膀的伤口鲜血直流,握著方向盘的手臂因为失血而开始发抖。但他没有鬆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王晓丽的眼睛睁著,看著他。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
    “別怕。“他说。
    然后转过头,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后视镜里,钢筋鬼站在一栋六层楼的楼顶,举起了一根钢筋。它的黑洞眼眶对著皮卡的背影,修长的手臂向后扬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嗖——!“
    钢筋钉在车尾的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皮卡衝出了县城边缘。
    王刚的手在方向盘上颤抖,鲜血顺著方向盘往下流。但他没有鬆手。
    王晓丽在副驾驶座上,头靠在窗边,眼睛慢慢闭上。
    她还活著。
    王刚看著前方——县城外的公路延伸向远方,路两旁是枯死的农田和废弃的村庄。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那怪物会不会追出来。还有多少怪物在等著他们。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著。
    女儿还活著。
    皮卡在空旷的公路上疾驰,身后,县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钢筋鬼站在县城边缘的最后一栋楼上,背后的钢筋在风中微微颤抖。它没有追出来。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目送著那辆车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中。
    等待下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