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埋葬与安家
张生拉开大门。他手里攥著那根磨尖的钢筋,额头上有汗:“哥!快进来!”
我把车开进宿舍旁边的车位。张生立刻关上大门,插上钢筋门閂,又顶上一块水泥墩。
车子还没熄火,李嵐就从储藏室衝出来了。
她后背有伤,跑起来踉踉蹌蹌,却不管不顾地扑到车门边。车门一开,她整个人压上来,两条手臂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还以为你死了……”她哭喊,声音嘶哑,眼泪滚烫,“你去了那么久……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我回来了。”我轻轻地顺著她的头髮,声音沙哑,“药带回来了,嵐嵐,我回来了。”
她不管,只是死死抱著我,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混蛋……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张生站在旁边,眼圈发红,目光往后排瞟。后排,那男人抱著孩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孩子的脸被他的外套盖住了,只露出两只垂著的小手,白得发青。
张生压低声音,又急又不敢大声:“哥……那个……大哥……他、他女儿……,得赶紧在白天……”
我知道他的意思。天还亮著,下午两点过了。一到晚上,食脑鬼就会围过来,其他怪物也有可能出没,到时候什么都办不成。
我对张生说:“你陪他去。他刚失去亲人,你多注意点。”
张生点点头,凑到后排车门边,声音很轻:“大……大哥,我跟你去……把……”他眼睛看向他怀里的孩子,心里也莫名的难过。
那男人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过了几秒,才缓缓推开车门。他的右腿有些僵,下车时扶了一下车门框。他大腿外侧的裤子上有一片深色的血渍,已经半干了,是钢筋鬼刺的那一下。
他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往水库后方走。张生急忙跟上,两人沿著小路往上,身影融进午后的阳光里。
我把李嵐扶进储藏室。门口角落里是张生的地铺,一卷薄被子,旁边扔著一瓶水和一瓶可乐。我和李嵐的地铺在另一头,挨著墙。中间靠墙摆著那张监控桌子。
李嵐几乎是瘫下去的,脸埋在枕头里,后背的伤让她只能趴著。我把背包里的药掏出来:生理盐水、碘伏、消炎药粉、绷带、纱布、布洛芬。
“趴好,別动。”我说。
她没吭声,只是喘气。
我揭开她后背的纱布。三道抓痕横在肩胛骨下方,从左到右,每一道都有巴掌长。伤口周围红肿发亮,中间那道最深的口子渗著黄色脓液,边缘的皮肤烫得嚇人。
“化脓了。”我说。
“我知道……”她闷在枕头里,“疼了块一整天……”
我抽了一管生理盐水,慢慢推进伤口边缘,衝掉脓液,一边冲一边拿纸吸乾。李嵐咬住嘴唇,手攥紧床单,指节发白。盐水冲了三遍,最中间那道伤口衝出了黄白色的东西。
我刚要拿碘伏,李嵐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我左臂上。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一看。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下面是一道五厘米长的血痕,周围已经开始红肿。肩膀上也火辣辣地疼,腰侧还有一道钢筋擦过的伤口。
“没事,擦了一下。”我说。
“擦了一下?”李嵐撑起身子,瞪著我,“你过来。”
“我先给你弄完……”
“过来!”她声音哑了,却带著命令的口气。
我挪过去。她抓过我的左臂,看著那道伤口,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她拿起碘伏,直接倒在我手臂上。
“嘶——”我疼得抽气。
“知道疼了?”她瞪著我,眼泪却掉下来,“你往外冲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你一个人去镇上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她一边哭,一边用纱布给我包扎左臂。包完手臂,她又扯开我的衣领,看到我肩膀上的抓痕和腰侧的擦伤,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一言不发,拿碘伏给我清洗,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我咬著牙没吭声。
“转过去。”她哑著嗓子说。
“你的伤还没……”
“转过去!”
我转过身。她跪在地铺上,给我处理后背和腰侧的伤。她的手指在发抖,却固执地一圈圈缠纱布。缠好后,她在我腰上拍了一下:“转回来。”
我转回来,她这才趴回枕头里,闷声说:“……给我弄。”
我给她清洗后背的伤口,撒消炎药粉,用乾净纱布包扎。她的身体一直在抖,汗水把枕头浸湿了一片。弄完后,我翻出阿莫西林和布洛芬,倒了温水。
“吃药。”
她撑著坐起来,把药吞了,喝完水,又斜瘫回枕头上。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不肯放。
“那小孩……”她声音很轻,“他女儿?”
“嗯,他女儿,已经安葬了。”我说,“张生跟著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才那么大点。”她说。
“八岁左右。”
李嵐没再说话。药效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抓著我的手鬆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她的呼吸慢慢变长,睡著了。
我坐在床边没动,握著她的手。
窗外,阳光还亮著,下午三点多。张生他们出去已经一个小时了。
我轻轻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给她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我想去办公楼一楼的工具间拿把铁锹,上去帮帮他们。
我刚走到路上,就看见水库后面方向走来两个人影,那男人和张生回来了。
太阳还掛在西边,下午三点半左右。那男人走在前面,怀里没有孩子了。他的脚步很沉,右腿明显有些瘸,每走一步都顿一下,但他背挺得笔直。张生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把铁锹和一把锄头,肩膀上扛著一把摺叠铲。他的手上有些泥,但比我想像的乾净。
“办好了?”我问。
那男人点点头。他没看我,走到宿舍边一块背阴的石头旁,坐下去,两条腿伸开,头仰在墙上。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盯著天空。
张生把铁锹靠在墙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哥,安葬好了……水库上面那块平地。一开始他用手刨,手指都破了……我看不下去,跑回来拿了工具。”
张生顿了顿,眼眶发红:“他把他女儿放进坑里,用衣服裹好的。那衣服是他自己的,灰色的。他把女儿放进去,看了很久,然后一捧一捧填土。”
看著那男人差不多光著上半身,裤子破破烂烂。“你去帮他找套衣服来。”我说道。
我递水给那男人。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在脚边的地上。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瘪了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著,火光一闪,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的手指夹著烟,微微发抖,菸灰落在膝盖上,他没有掸。
张生犹豫了一下,看向那男人:大哥,他这身材,估计没有合適的。我去看看,他那手……还有腿……要不要包一下?”说完就去找衣服去了。
那男人把手伸出来。十指关节处有擦伤,指腹磨破了皮,血干了又湿,结成暗红色的痂。有几根指头都破了。他右腿的裤管捲起来,大腿外侧一道伤口,约莫三指长,边缘红肿,是钢筋擦的,还在渗血。
我拿出碘伏和绷带。
那男人说:“不用。”
我没听,先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比我大一圈,手掌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工具的手。我用棉签蘸了碘伏,往他指尖涂。碘伏渗进去,碰到磨破的皮肉,他肌肉绷紧了一下,手指本能地往回缩,但没缩回去。他没出声,只是牙关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一条线。
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理,用纱布缠住裂开的指甲,胶带固定。然后处理他的腿。我剪开他的裤管,露出那道钢筋擦伤的口子。伤口不深,但边缘有撕裂,我用生理盐水冲洗,倒上碘伏,用纱布缠好。
包扎完,他收回手,看了看:“谢谢。”声音低哑。
“应该的,这个世道,已经变的……哎!去把衣服换上,可能不太合身,一会在把药吃了。”我仰头看天的说道。其实,自己心里也很迷茫。
张生找了一套张伟最大號的衣服,带王刚去卫生间换衣服。
我起身往办公楼走。一楼的活动室里堆著上次从村子里搜回来的物资。我推开门,拿出四瓶花生牛奶,又拿了几包饼乾。
我又想起被子不够。储藏室里只有两床被子,张生一床,我和李嵐一床,那男人没有。我返回办公楼,二楼领导办公室,门没锁。里面有一张单人床,床上叠著一床空调被,是领导午休用的。我把那床被子抱下来,放到了储藏室张生的地铺上。
我出来的时候,王刚已经换好衣服,额,有点不忍直视,肚子露了一截出来,裤子像七分裤。
“咳咳……吃点东西。”我说。
我把一瓶花生牛奶和一包饼乾递给张生。张生早就饿了,拧开瓶盖就灌了一大口,又撕开饼乾往嘴里塞。他嚼得咔嚓响,含糊不清地说:“哥,这饼乾比泡麵强多了……以后要把衣服棉被这些也要搜集了。不然,太尷尬了”他飘了王刚一眼,脸抖了抖。
我把一瓶牛奶塞到那男人手里,又把那床厚棉被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他看著那瓶牛奶,没动。
“吃点。”我说,“你女儿也不希望你饿著。”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住那瓶牛奶。过了几秒,他拧开瓶盖,仰头喝完。然后放下空瓶,拿起一包饼乾,撕开,拿出一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不记得怎么吃东西了。
东西吃完,他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点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著下午的太阳,没人再说话。张生靠在墙上,眯著眼睛,像是累极了。王刚一口一口抽著烟,菸灰积了很长一截,落在地上。我看著水库水面,脑子里盘算著晚上怎么办。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李嵐醒了。
她在屋里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张伟?”
我起身进屋。她侧躺在地铺上,额头没那么烫了,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乾裂。她看到我,伸出手,我握住。
“饿不饿?”我问。
“有点。”
我出去拿了一瓶花生牛奶和一包饼乾,回来递给她。她撑著坐起来,就著我的手喝了半瓶,又吃了两块饼乾。她看向门外,目光落在王刚身上,她就被呛到了,边咳嗽边嗔怪地看了张伟一眼:“没別的衣服了?这多难看啊……”
我摊摊手,“最大的衣服了,还是你网上给我买的,大了一號的。”
太阳开始往西山头沉,光线变成了金黄色。风带了凉意,吹在身上有些冷。
“该进屋了。”我说,“天快黑了,外面不安全。”
王刚站起来,腿有些瘸,但站稳了。张生也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去把铁锹和锄头收回办公楼一楼的工具间。
李嵐趴著装睡,不敢看王刚的模样,生怕忍不住。
他们进了储藏室。张生缩回门口角落的地铺,把钢筋放在手边。王刚坐在张生旁边,他背靠墙,没有枕头,就那么坐著。
灯打开,白光照著屋子。我躺在李嵐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脖上,感受她的体温。她还在出汗,但烧明显退了。
光线从门孔里退出去,屋子里的顏色从金黄变成灰蓝,最后变成漆黑。
门外,远处传来第一声嘶吼。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爪子刮擦钢板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张生骂骂咧咧地低声说:“妈的,又来了。”
我走到监控桌前,按下电源。屏幕亮起来,绿色的夜视画面里,大门外的水泥路上,五只食脑鬼正在晃荡,还有两只正从远处的山坡上往上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嵐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张生在门口角落,握著钢筋,眼睛盯著门缝。王刚坐在张生旁边,裹著那床厚棉被,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要想想办法。”我说,“要把这个问题解决。”
张生点点头,压低声音:“哥……你们先睡,我盯著。反正现在也睡不著。”
我说:“隨便你,有情况喊我。”
张生“嗯”了一声,缩在门口角落,眼睛瞪著监控屏幕。
我回到李嵐旁边,躺下。地方太小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人,显得更加拥挤了。李嵐趴睡在靠墙的角落,我睡在她外侧。
我盯著天花板,听著门外那些声音,心里盘算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嵐后背有伤,要换药。而且四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闷,味道杂,白天还能去外面活动,晚上全缩在这里,迟早要出问题。
得想办法扩大空间。或者,把宿舍加固一下。办公楼都是玻璃窗户,要改造都地方太多,那壁虎鬼会爬墙,还有那闪过去的黑影,住高处太危险……
李嵐在梦里动了一下,手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手指冰凉。我握紧她的手,她安静下来,眉头鬆开,继续睡了。
门口角落,王刚的肩膀在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抖了一下,停住,又抖了一下。他用包著纱布的手捂住了嘴,声音被闷在手掌里。
张生还在那儿盯著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钢筋上的锈跡。
我盯著天花板,听著门外食脑鬼的嘶吼声,慢慢闭上眼睛。这一天,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