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消失的尸体
我是被王刚推醒的。
他的手劲很大,推在我肩膀上,一下就把我从睡梦里拽了出来。我睁开眼,储藏室里光线昏沉,是那种阴天早晨特有的灰濛濛的光,从门上面那几个拇指大的孔洞里透进来,什么都照不亮,只让人看清屋子里东西的轮廓。李嵐在我旁边蜷著,脸埋在被子里,还在睡。张生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铺上,打呼嚕,声音不大,但很均匀。王刚蹲在我床边,手还没收回去。
“张伟,醒醒。“
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波动,跟他人一样,闷闷的。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嗓子发乾。“怎么了?“
王刚没说话,只是朝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站了起来。他个子高,一站起来,头顶快碰到储藏室的天花板了。我看著他转身往大门走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隱隱约约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从床上爬起来,被子掀到一边,冷空气立刻灌进来。二月的安县,阴天,气温不高,储藏室里没暖气,全靠被子捂著。我套上皮外套,跟著王刚往大门走。脚底踩到水泥地面,冰凉冰凉的。
大门是钢板加固焊接上去的,很厚实,钢筋柵栏从大门两边延伸出去,一直连到围墙上。我凑上去,眯著眼睛从缝隙往外看,然后我看到了——路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睡醒,用力眨了眨眼,再看。还是空的。昨天堆在那里的四十多具食脑鬼尸体,全不见了。一只都不剩。地面上只剩下一滩滩黑色的血跡,形状不规则,有的面积大,有的面积小,一滩一滩地分布在水泥路面上。那些血跡还没完全乾,顏色深得发暗,一块一块的,像打翻的墨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尸体去哪了?
我回头看王刚。他站在我身后,眉头皱著,两条粗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刚醒。起来透气,看了一眼,没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对劲。王刚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但这件事明显让他也摸不著头脑。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又看了一眼大门口,確认自己是真的没看错。水泥路上除了血跡,什么都没有。四十多具食脑鬼的尸体,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脸上儘量没表现出来。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来我慌了。
“回储藏室看一下监控。“我对王刚说。
王刚点了点头,跟著我往回走。我们走回储藏室,我推门进去,房间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一些,张生和李嵐还在睡,张生的呼嚕声很均匀。我走到电脑桌前,按了按键盘,屏幕亮了。电脑主机的声音开始嗡嗡的响了起来。
就是这个声音,把张生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揉著眼睛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鸡窝。“哥,干嘛呢……大清早的……“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李嵐也被吵醒了,撑著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带著睡意:“几点了……啊……“她打了个大哈欠,穿好外套,眯著眼睛往我们这边看。
“你们过来。“我说。
张生和李嵐走过来,王刚也走近了两步。四个人围在电脑前面。我点开监控软体的图標,手指在滑鼠上点了半天才打开回放界面。我把时间轴往回拖,拖到凌晨1点左右。因为昨天晚上一点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的睡不著,监控屏幕发出的绿光觉得非常刺眼,那时候我看了几眼屏幕,里面的食脑鬼尸体还不规则地堆在大门外面,我伸手把屏幕关了,然后不知道多久才睡著的。
画面跳了一下,加载出来了。大门外的尸体堆还在,在夜视摄像头的灰绿色画面里,那堆尸体就是一团更深的黑色,堆在水泥路面上,形状扭曲,一动不动。开始快进,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四分的时候,画面突然有了变化。
从画面的左上角,走进来一群影子。我先是一惊,以为又是普通的食脑鬼游荡过来了,但仔细一看,顏色不对。不是那种灰白色,是灰绿色的。比普通食脑鬼的顏色深,更接近一种发霉的苔蘚色,在夜视画面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调。它们的体型也更大一些,肩膀更宽,手臂更长,走路的姿势不像普通食脑鬼那样跌跌撞撞、摇摇晃晃,而是稳稳地迈步,一步一步,有节奏,有目的。
它们不是乱逛。它们是直直地朝尸体堆走去的。
第一只灰绿色食脑鬼走到尸体堆最边上,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一具尸体的脚踝,然后转身,拖著那具尸体朝原路返回。不是吃,不是撕咬,不是撕扯——就是拖。像拖一袋大米,像拖一捆柴火,动作熟练,毫不迟疑。它的脚步很稳,拖著尸体在水泥路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但在监控录像里听不清楚,画面没有音频,我只能看到它的嘴没有动,没有在啃咬。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灰绿色食脑鬼走进画面。它们分工明確,各自走到尸体堆的不同位置,弯腰,拖起尸体,转身离开。一趟一趟的,循环往復。有的拖一具,有的力气大的,一手拖一具,左右各抓一只脚踝,像拎两袋垃圾一样拖著走。四十多具尸体,不到半小时,画面里的那堆黑色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滩滩深色的血跡留在水泥路面上。最后一只灰绿色食脑鬼拖著最后一具尸体,走出了画面左下角,朝山下拖去,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时间戳显示凌晨三点三十七分。
整个过程,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试图靠近大门,没有抬头看摄像头,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就是来拖尸体的,拖完就走,乾净利落,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清道夫队伍。
我看完了录像,手指停在滑鼠上。屏幕上定格在最后一只灰绿色食脑鬼走出画面的瞬间,它的背影在灰绿色的夜视画面里拖得很长,手里的尸体在水泥路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我关掉回放界面,四个人面面相覷,谁都没说话。储藏室里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那些灰绿色的食脑鬼。它们半夜三更摸上来,把四十多具同类的尸体全拖走了。但对於这个情况,我百思不得其解。它们为什么要拖走尸体?拖去哪里?干什么用?这些灰绿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跟普通的食脑鬼有什么关係?
没人知道答案。
张生皱著眉头:“哥……它们在收尸?“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它们……它们有组织了?“
我没说话,心里发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乱。
李嵐先开口了:“它们吃同类?“
王刚盯著屏幕,摇了摇头:“不像。没撕咬,就是拖走。“
“那是干什么?“张生咽了口唾沫,“埋了?祭祀?堆肥料?“
“你当是种田呢?“李嵐白了他一眼,但语气里也没了平时的泼辣劲儿,声音有点虚。
没人有答案。我盯著电脑屏幕,脸色不太好看。食脑鬼有组织了?有等级了?灰绿色的是“清道夫“,专门负责处理同类尸体的?这个想法让我后背发凉,脊梁骨上一阵寒意往上窜。如果它们真的有了组织,有了分工,那比单纯的怪物可怕十倍。一群没有智商、只靠本能行动的怪物,和一群有组织、有分工、有目的性的怪物,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是野兽,后者是军队。
“別想太多了。“我说,声音乾涩,嗓子眼发紧。“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但我知道,这个问题会一直在我心里转。那些灰绿色的食脑鬼,它们拖走尸体去干什么?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今天还是阴天,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山顶上,灰白色的云一层叠著一层,像块巨大的脏棉花盖在天上。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太阳完全看不见,白天跟傍晚一样暗。大门外只剩下一滩滩黑色的血跡。我们从水电站的水管接了根管子,打开阀门,高压水柱冲在水泥地面上,把那些乾结的血块衝散,冲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流向下水道口。黑色的血被水稀释,顏色变浅,但还是能看到那股腥气隨著水雾飘起来,闻著让人反胃。
冲完水,我把水管扔到一边。“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把外套拉链拉紧,转头对其他人说,“我们把办公楼仔细检查一遍。之前只是粗略看过,这次仔细看看。“
办公楼三层,不大,但之前我们没细搜过。一楼是活动室,摆著一张桌球桌和一排椅子一张吃饭的桌子,墙角堆著一些运动器材,有一个卫生间,里面有热水器可以洗澡。二楼就两间房加一个卫生间。三楼是一间房间加一个露台。我们分工,张生搜一楼,李嵐搜三楼,我和王刚搜二楼的办公室。
重点在领导办公室。门没锁,推开进去,一股长期密闭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后面是皮椅子,已经有点开裂了。墙边一个文件柜,一个更衣柜,一张单人摺叠床。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堆著一些文件、几本笔记本、一个计算器。文件大部分是水电站的日常报表,没什么用。我把下面的抽屉也撬开——上面两个没上锁,最下面那个上了锁,我找了个螺丝刀硬撬开的。
撬开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时候,我的眼睛亮了。
里面有一套衣服。一件褐色的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料子很好,名牌,充绒量很高,捏在手里厚实得很,就是太大了,我想了想朱国盛的体型,就是水电站实际负责人,我们见面都喊领导。和王刚身材差不多,我又看了一眼王刚现在的穿著。实在是有点忍俊不禁。“王哥,过来,你去把这套衣服换上。”王刚自己其实也早想换了,只不过没有。他接过衣服,立马就去卫生间去换衣服去了。
继续翻。一个电动刮鬍刀,充电式的,机身是黑色的,上面有个飞利浦的logo。我把刮鬍刀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还能用,刀头嗡嗡地震动。张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楼跑上来了,看见我手里的刮鬍刀,眼睛一亮:“哥,我用这个!我这鬍子都快成野人了!“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参差不齐的胡茬,確实邋遢。我把刮鬍刀扔给他。
还有一些生活日用品。牙膏两支,没拆封的,云南白药。牙刷三把,软毛的。毛巾两条,洗乾净叠好的。肥皂一块,舒肤佳,还有淡淡的柠檬香味。指甲刀一个,带銼刀的款。我把这些归类,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一边。最后还有一个手电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按一下开关,一道白光直射出去,亮度很高,led的,比普通手电筒亮得多。电池是充电式的,后面有个插口可以接电源。我把手电筒收进背包里。
收穫没多少,但聊胜於无。这套羽绒服和裤子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起码王刚现在换上,我们几个的眼睛好受多了。
李嵐从三楼下来了,手里拿著一叠旧报纸:“资料室全是文件,没什么有用的。”
下午,王刚一个人出门了。他没说去哪,但我们都知道。他一个人沿著水泥路往水库后方走。他的背影在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去了一小时左右。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硬邦邦的。他没说去了做了什么,我也没问。张生想跟上去看看,被我拉住了,按著他的肩膀:“让他一个人待著。“张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剩下的时间,李嵐、我、张生三个人检查水电站周边。围墙的缺口、大门的焊点、警报铃鐺的灵敏度,一处一处查过去。围墙上有两个缺口,之前用木板挡著,这次我们找来铁丝和钉子,把木板加固了一遍,用铁丝缠紧,绑在围墙的钢筋上,临时补上缺口。检查鱼线铃鐺的时候,大坝方向的那根鬆了,鱼线垂下来,铃鐺不响。张生爬上去,重新绑紧,把铃鐺调回原来的位置,轻轻拨了一下,叮铃一声,声音清脆。
我们走了一圈,从大门绕到围墙西侧,再绕到后侧的大坝方向。最近也是奇怪,那些蜥蜴鬼,都没有来了。
张生从办公楼找来了一张a4纸和一支原子笔,趴在一楼活动室的桌球桌上,开始画画。我凑过去看,他在画水电站的平面图——一个大体的轮廓,標註了各个房间的位置和面积。储藏室、活动室、办公室、资料室,都標了出来。
“哥,你看。“他把图摊在我面前,纸的边角已经捲起来了,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箭头。“我准备把这些都画出来,以后咱们就开始建设。这里是宿舍,两间房,住四个人够了。这里是办公楼,一楼活动室可以做仓库放物资,里面还有卫生间和热水器,能洗澡。二楼两间房,三楼一间房带露台。围墙这边要加高,至少再加一米,上面焊点尖的。最重要的是外围防御圈——以水电站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设防线。第一圈是围墙和大门,第二圈是外围的陷阱和警报,第三圈是隱蔽的观察点。还有电力网,把水电站的电力接到围墙周边,晚上通电,怪物碰了就会触发警报。大门要改造,弄个可以远程关门的机关,不然每次出去关门太危险了。……“
我看了看,画得还挺像样的,虽然线条歪歪扭扭,字也写得不好看,但该有的都有了,布局合理。“先把宿舍搞定。“我说,把图纸推回去,“住的地方不稳,心里不踏实。“
“但钢筋钢板都没了,“张生抓了抓头髮,“没法加固门窗。现有的材料只够修修补补。“
“等晴天,出去找材料。“我说,“钢材、木板、水泥,都能找。附近村子、镇上,总有工地或者建材店。“
张生点点头,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又过了几天。李嵐背上的伤全好了,痂皮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了。王刚的伤也全好了,他走路不再一瘸一拐,恢復了铁塔一样的站姿,力气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