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
黑鳞鱼看到了那个东西。
从黑暗中浮现的,不止是一个轮廓。
他先看到了眼睛。很多很多的眼睛,嵌在同一个躯干上,又像是分散在不同的躯干上。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每一只眼睛都在看不同的方向。
然后所有的眼睛同时转过来,对准了他。
黑鳞鱼的鳃裂猛地收紧。
那东西的身体很大,像是海底的涡流,但他说不清具体的形状——每一次声波打过去,回波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一个整体,有时候是几十个碎片。
几十个影子分散在黑暗里,又通过无数条细细的丝线连在一起。
以太丝线。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在海水中微微飘动,像房角石的触手一样,朝著外面延伸。
那些丝线从最大的那个躯体上延伸出来,连接著周围所有的影子。影子们隨著同一个节奏摆动骨刃,张开翅膀,震动骨片。它们的动作完全同步,却又各自独立。
黑鳞鱼看到了同类的特徵。某条影子的骨刃形状,像利鰭鱼。某条影子的甲壳纹路,像长枪鱼。某条影子的鳞片排列方式,像死去的某个护卫。
每一处都像,每一处都熟悉。但拼在一起,面目全非。
那东西朝黑鳞鱼看过来。
几百双眼睛同时聚焦。复眼、侧眼、嵌在头甲缝隙里的小眼。所有瞳孔里都映著他的倒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拉进去,融进那团丝线连著丝线的躯体里。窒息感
黑鳞鱼的鳞片全部张开。纯粹的战慄席捲了他的全身。从鳃裂到尾鰭,每一片鳞都在发抖,一股莫名的寒冷,紧紧地攥住了他。
窒息感。海水还在流过鳃裂,氧气还在进入血液。但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就在此时,
鱼王挡在了前面。
九米长的躯体从右侧横插过来,鳞片全部张开,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壁。琥珀色骨片亮起来,在黑暗中炸开一圈光晕。
护卫跟著压上,几十条鳞片鱼排成弧形,骨刃朝前,骨片震动频率和鱼王完全同步。
黑鳞鱼感觉那股窒息感被隔断了。像有一座山挡在面前,把对面涌过来的目光全部截住。他的鳞片慢慢闭合,鳃裂重新张开。
借著身上的上百只眼睛,
林渊欣喜地打量著眼前的猎物。
三天前从岛上出发,他就没再进食,统御著所有分身,一直在静默状態下,靠著骨片信號一路追踪,从北偏西绕到正北,从正北折到东北。
他耐心地跟著。不止是为了追踪。他要一次性包圆。把整个鱼群堵在一个跑不掉的地方。
现在这片黑暗的狭窄海域,就是那个地方。四周是黑色的岩壁,暗流在石缝间打转,没有给鱼群留下任何熟悉的逃生通道。无处可逃。
终於,到这一刻了。
林渊深吸了一口海水,感觉脑海里似有无数声音在鼓譟。
伴隨著这场追猎,他不分昼夜地操纵分身,原本的三项天赋进一步融合,意识也进一步融入了所有躯体。
所有分身的感知,开始同步在脑海中显现,伴隨著控制的进一步加深。
与此同时,六十多具躯体的飢饿感,也如同山岳一般,层层叠叠地压在身上。
上百只眼睛同时转动,林渊將视线聚焦在中间的鱼王身上。
鱼王的鳞片比上次更密了。脖颈处鼓著一个包,气息似乎比先前增长了一截,但又像是受了些伤。
它的体型没变,每一片鳞的边缘都在微微震动。那些鳞片在响应它,隨时准备释放那种能震碎一切的波动。
与此同时,鱼王的视线也从无数分身中扫过,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双方视线碰撞,
一方深沉如渊,一方炽烈如火。
在双方对视的一刻,时间似乎有剎那的静止。
鱼王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清晰的倒影,那倒影有著上百只腥红的眼睛。
林渊两对复眼同时聚焦,看到了鱼王如同旗帜一般,护在身后无数的鱼群前面。
两股浓度相近的能量隔著几十米海水互相碰撞,盪开一层无形的涟漪。
终於,到了最后的时刻。
异军突起的个体,和横行海洋的集群,都將迎来自己的结局。
他们將彼此廝杀角逐,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败者將永沉海底,胜者將登上王座。
想必对方和自己一样,
也在一直期待著这一刻吧。
此时的心中,应该也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林渊压住所有躯体的本能,像无数次战斗那样,分身和本体在统一的意志下,开始不断地进行列阵,张开森冷的獠牙。
无论胜负,
这一战,他要倾尽所能。
而鱼王的神情沉静,孤身將鱼群护在身后。
他的骨片再次发出波动,频率一丝不乱。
就像过去所做的一样,他是族群的领袖,鱼群的旗帜,只要它在,鱼群就能团结一心。
这次的声波前所未有的高亢,伴隨著前所未有的频率波动,一丝丝以太自他身上瀰漫开来,注入每一位同族的脑海,化作更为清晰的指令,號令著他们做出行动。
周围的鳞甲鱼,仅剩的两位二阶,族群中的所有一阶,都聚拢到他的身侧,在以太的强化下,长出了黑色的鳞片。
觉醒以太的排在最前,而剩下的数百普通个体则退到上百米外,如同扇形展开,作为侧翼掩护。
队形成型的同时,
鱼王的鳞片微微震动,声波从自己身上散开,在两位二阶身上迴荡,周围护卫的鳞片也开始彼此震动,无数鳞片颤动的同时,一股高频的声波,在他们之间逐渐酝酿。
频率越来越高,声波越来越强,如同燎原的山火一般,开始无止境的往上攀升。
而在他们身后,所有白斑鱼腹部鼓起,以压榨身体机能为代价,酸液开始飞速地酝酿,一股难以想像的黑潮,即將淹没这片海渊。
林渊看著这一幕,看著这声势浩大的准备,
他感觉身体內的鼓譟也到达了极限,似乎有什么燃烧了起来,鳞片都在亢奋下微微颤动。
他当即下达指令,只做了一件事。
蓄力。
所有的分身,开始不约而同地吸水,榨尽体內的每一分力量,將原本的空腔直接塞满。
伴隨著所有分身的集体吸水,数以百吨的海水被吸入腹中,在海中形成了巨大的涡流,深渊中海水的流向骤然倒转。
分身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在吸水的同时不断彼此靠拢,调整喷口的角度和衝刺的路线,在不断的规划中將聚集起来的动能匯为一股。
近百吨的巨大动能,將在它的意志下收束为一。
將伴隨著海水的轰鸣,变为足以撞塌海崖的一击,给予对手决定性的重创。
海渊中的声波震盪,涡流產生的巨大轰响,高频的声波在这片深渊中不断迴荡。
而崖顶之上,上千米外,
一只三叶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从海中的沙底爬出,不在意身形的暴露,开始朝著远方玩命奔逃。
原本狩猎它的鱼类,也忽略了这到嘴的猎物,开始拼命向海面游去。
深渊下,
衝刺蓄力完成,声波到达极致。
最后一刻,林渊和鱼王的视线最后一次碰撞。
此时此刻,双方的眼眸中,都只映射出对方的身影,再无他物,再无其他。
是时候了,一决胜负吧。
將无数的廝杀与角逐,
在此战终结。
林渊眸光炙热,本体和分身一同衝刺,上百吨的动能,在统一的意志下匯为一股。
鱼王以太攀升到极致,將前所未有的浩大声波向前推去。
下一秒,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海渊,数以百吨的海水在碰撞中炸起,化作狂暴而汹涌的暗流,將崖口的一切席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