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一九三八年秋,海门镇。
淑柔收到了一封从暹罗来的信。信封上不是郑木生的字跡,是一个陌生的、清秀有力的女人字。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淑柔姐:
我怀了。
大夫说,明年开春生。
我会好好养,把孩子生下来。姓谢,叫谢继祖。这是我瓦爸起的名字。
你放心,他是谢家的孙子,不是郑家的。
木生很好。他时常提起你,提起振华。他说小振华会叫阿爸了,他很想听。
我没有別的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南枝”
淑柔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第二遍的时候不抖了,第三遍的时候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郑木生那封“家书”放在一起。
“有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明年开春生。谢继祖。”
她念著这三个字,继祖——继承香火,延续祖宗。谢天来起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的。振华已经两岁了,她不是没想过再生一个,给郑家添个儿子。但这两年太忙了,工厂扩张、港岛分厂、暹罗分厂、抗日物资……她和郑木生聚少离多,有时候半年才见一面,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
“也好。”她对自己说,“郑家已经有了儿子,不急。”
可她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淑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著振华看月亮。振华已经会说很多话了,指著天上的月亮喊:“阿姨,月!月!”
“对,月。”淑柔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小华,你想不想领爸?”
“想!”振华奶声奶气地答,眼睛亮晶晶的。
“领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领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
淑柔把女儿搂紧了。海风吹过来,带著秋天的凉意。院墙外传来工厂车间里工人们收拾工具的声音,叮叮噹噹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棉城,叶家阁楼上的日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绣花、看书、等著嫁人。现在她要管一个工厂,管几十个工人,管几百罐罐头的生產和销售,还要管一个两岁的孩子。
而她男人,在万里之外,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
她应该恨的。她应该哭,应该闹,应该写信去骂郑木生忘恩负义,骂谢南枝不知廉耻。
但她没有。
因为她答应过。信是她写的,“我许你”三个字,是她亲手写下的。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求她,是她自己点了头。
“叶淑柔,你不许哭。”她对自己说,“你自己选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振华在她怀里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领,怎么都掰不开。
曼谷,同一个月亮下。
南枝靠在床头,郑木生坐在床沿,手里捧著一碗鸡汤。
“喝了。”他说。
“喝不下。”南枝摇摇头。她已经吐了三天了,吃什么吐什么,脸都吐绿了。谢天来急得满院子转,一会儿请大夫,一会儿去庙里求佛牌,一会儿又煮了薑汤端过来。
“喝不下也得喝。鲁不吃,孩子也要吃。”郑木生的语气不容置疑。
南枝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捏著鼻子,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喝到一半的时候胃里翻涌了一下,她连忙放下碗,侧过身乾呕了几声。
郑木生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木生。”南枝缓过来,声音有些虚。
“嗯。”
“鲁说……淑柔姐收到瓦的信了吗?”
“收到了。”
“她会怎么想?”
郑木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淑柔会怎么想。他只知道,那个在灯下给他写信的女人,那个写下“我许你”三个字的女人,此刻一定是一个人坐在海门的院子里,抱著振华,看著月亮,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她会没事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南枝,还是在安慰自己。
南枝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说:“木生,鲁说过——此生不负淑柔,亦不负南枝。鲁现在觉得,鲁做到了吗?”
郑木生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两个都负了。”
南枝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曼谷的月亮比海门的更大、更亮,但照在人的身上,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躲藏。
一九三八年冬,汕头港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日军占领了广州,切断了广九铁路;厦门已经沦陷,日军的下一个目標就是汕头。港口的船只越来越少,商人们跑的跑、躲的躲,街面上的铺子关了一大半。
淑柔站在工厂门口,看著远处灰濛濛的海面。
“淑柔妹,”阿莲从车间里跑出来,脸上带著慌张,“陈记的林老板让人带话,说汕头港的货出不去了,日本人的军舰在海上巡逻,商船都不敢靠岸。”
“港岛那边呢?”
“港岛暂时还通,但运费涨了三倍。船老大说,再这样下去,他也跑不动了。”
淑柔沉默了片刻。
“把库存清点一下。港岛分厂那边,让阿英加大產量,海门这边能出多少出多少,先运到港岛囤著。暹罗那边……暹罗暂时安全,让南枝那边多储备原料。”
阿莲愣了一下——淑柔提起“南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生意伙伴。
“好,我去安排。”
淑柔走进车间,拿起一条鱼,开始刮鳞。她的手还是那么利落,一刀下去,鳞片纷纷落下,在水盆里打著旋。
“淑柔姐。”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淑柔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她认出来了——是潮汕抗日自卫团的李联络员,上次来接过货。
“李同志,你怎么来了?”
李联络员走进来,压低声音:“淑柔姐,我是来通知你的。上头有消息,日本人可能要打汕头了,就在这一两个月。你这边……能撤的,儘量撤。”
淑柔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撤?往哪撤?”
“港岛,或者暹罗。能走一个是一个。”李联络员的脸色很凝重,“淑柔姐,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孩子,还有工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淑柔沉默了很久。
“工厂怎么办?”
“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毁了,不能留给日本人。”
淑柔放下刀,擦了擦手。
“李同志,瓦知道了。让瓦想想。”
李联络员走了之后,淑柔一个人在车间里站了很久。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著老板娘的脸色,谁也不敢问。
她想起郑木生说过的话——“海门的厂,最多再撑一年半。日本人迟早要打过来,到时候原料进不去、產品出不来。”
他说的是对的。他总是对的。
“阿莲姐。”她忽然开口。
“在。”
“从今天起,每天多做一个时辰的工。工钱加倍。”
“做呢个?”
“赶货。”淑柔的声音很平静,“能赶多少是多少。赶出来的货,全部运到港岛。另外,挑一批最轻便的设备,打包好,隨时准备装船。”
阿莲的脸色变了:“淑柔妹,鲁是说……”
“瓦说,做准备。”淑柔打断她,“仗打过来了,喃不能坐著等死。”
一九三九年正月初一,海门镇。
鞭炮声比往年少了很多。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是贴了,但纸薄墨淡,透著一股仓皇。大家都在等,等日本人来,或者不来。
淑柔没有过年的心思。她一个人在车间里,把振华放在旁边的摇篮里,一边洗鱼一边看著女儿。振华已经两岁半了,扎著两个小揪揪,手里攥著一个布娃娃,嘴里咿咿呀呀地唱歌。
“小华,唱什么呢?”淑柔问她。
“唱阿叔教的歌!”振华奶声奶气地说,然后扯著嗓子唱起来:“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
淑柔听著听著,眼泪就下来了。
她连忙用袖子擦掉,怕被振华看见。
正月十五,元宵节。汕头沦陷了。
消息传到海门的时候,淑柔正在车间里封口。阿莲跑进来,脸色惨白:“淑柔妹,日本人打进来了!汕头港被占了!”
车间里一片譁然。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面面相覷。几个胆小的已经哭出了声。
“別慌。”淑柔放下手中的罐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汕头离海门还有一段路。李同志不是说了吗?日本人占了汕头,不一定马上来海门。咱们还有时间。”
“有时间做呢个?”阿莲的声音发抖。
“撤。”淑柔说,“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工人愿意跟咱们走的,一起撤到港岛。不愿意走的,发三个月工钱,各自回家。”
车间里安静了。
阿莲第一个开口:“淑柔妹,瓦跟鲁走。我孤身一个人,无牵无掛。”
“我也走。”一个年轻的女工举起手,“瓦爸母都同意瓦跟鲁去港岛。”
“瓦…瓦地不去。”一个中年女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瓦男人还在,走不了。”
淑柔点点头:“不走的不强求。去帐房领工钱,今天就结清。”
那天晚上,淑柔一个人坐在工厂门口,面朝大海。月光很淡,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怀里揣著两封信。一封是郑木生写的“家书”,一封是谢南枝写的“我怀了”。她把两封信都摸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著北方。
那里有潮汕的山水,有叶家老宅,有棉城郊外那三亩空地。那里是她的根。
“阿叔,阿姨。”她在心里说,“女儿不孝,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我要带著振华去港岛。等仗打完了,瓦就回来。”
她把两封信重新折好,贴身放著,站起身,走进了车间。
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赶工。最后一批“淑柔牌”罐头正在装箱,木箱上写著“港岛周记南北行收”。
她拿起一罐罐头,看著標籤上那条跃水的鲤鱼,和“淑柔”两个字。
“走。”她说,“喃去港岛。”
船是半夜出发的。淑柔带著振华,阿莲带著一个包袱,还有五个愿意跟去的女工,挤在一条小渔船上。船上堆著十几个木箱,装著罐头和设备,满满当当的,人只能缩在箱子缝里。
小柔第一次坐船,兴奋得不行,一直喊:“阿姨,水!水!”
淑柔搂著她,不敢鬆手。海风很大,浪也大,小船在黑暗中顛簸著,像一片隨时会被吞没的叶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海门镇。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有哭。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等仗打完了,等日本人走了,她一定回来。在那三亩地上,建最大的厂房,让“淑柔牌”从她的根,发向全世界。
这是郑木生说的。她信。
曼谷,同一天夜里。
南枝挺著大肚子,在潮汕客栈的柜檯后面算帐。郑木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汕头沦陷了。”他把信递给南枝。
南枝放下算盘,看完信,脸色变了。
“淑柔姐呢?振华呢?”
“信上说,她们已经撤了,去了港岛。”郑木生的声音很沉,“海门工厂的设备也搬了一部分过去。人没事。”
南枝鬆了一口气,然后忽然皱起眉头。
“木生。”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郑木生沉默了片刻。
“瓦知道。所以瓦让鲁在曼谷建厂,让阿英在港岛建厂。淑柔总说我做的梦能看见未来。其实不是梦,是我知道——”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南枝没有追问。她只是握著他的手,说:“淑柔姐没事就好。等孩子生了,瓦去港岛看她。”
郑木生看著她,没有说话。
窗外,曼谷的月亮还是那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海门镇的码头,是淑柔抱著小柔站在船尾回望的样子。
他不在她身边。他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