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关掉了那个页面。然后,他再次在搜索栏输入。这次,他打的是“秦之后”。
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近代、现代。
浩瀚如烟的歷史长卷,以图文、视频、各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形式,在他面前展开。他像一个突然被拋入时间洪流的旅人,沉默而专注地,瀏览著那个在他之后延续了两千多年的、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看到大汉的强盛,看到三国的纷爭,看到盛唐的诗歌,看到蒙古的铁骑,看到紫禁城的辉煌,也看到鸦片战爭的烽火,看到新中国的建立……
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房间里那种无形的、沉重的气氛,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我仿佛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正在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我看著始皇的无动静,我也只能像个木头陪著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大秦……传至几世?”
我心头一颤,低声回答:“二世……陛下。秦二世而亡。亡在了胡亥手上,您老也別难过,后世也没有万世的皇朝。其实想开了都那么回事,现在皇帝都没了。”
“胡亥……”他念出这个名字,闭上了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朕,知道了。”
他不再看电脑,而是转向我。
“此物,”他指了指电脑,“可能听闻远方之声,目睹远方之景?实时?”
“可以,那是视频通话。”我赶紧说,心想陛下您这跳跃性思维。
“与朕演示。”
我无奈,只好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软体,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一个大学死党的头像,发起视频邀请。心里疯狂祈祷:兄弟,千万別接!千万別在干奇怪的事!
“嘟——嘟——”
响了五六声,就在我暗自庆幸可能没人接时,画面一闪,接通了。
死党那张睡眼惺忪、头髮像鸡窝的大脸,懟满了屏幕,背景是他乱得像狗窝的宿舍。
“臥槽!林閒!你丫诈尸啊?大中午的……咦?你背景怎么这么暗?这哪儿啊?”死党嚷嚷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是嬴政,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我侧后方,正微微俯身,盯著电脑屏幕上那张突然出现的、会动会说话的大脸。
死党也看到了我身后的“人影”。
“哟?这谁啊?cosplay?你这民宿还真有业务啊?哥们挺敬业啊,这妆造……”死党口无遮拦。
我魂飞魄散,一把捂住摄像头(物理),对著话筒压低声音怒吼:“滚!我爸的远房表叔!来玩的!掛了!”
不由分说掐断了视频。
心臟砰砰狂跳。我僵硬地转头,看向嬴政。
他依旧保持著俯身看屏幕的姿势,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说不清是古木还是薰香的味道。他的目光,从我捂在摄像头上的手,慢慢移到我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惊慌失措的倒影。
然后,我似乎看到,他嘴角的线条,极其微小地,鬆动了一丝丝。
“此人之言语,朕大半不明。”他直起身,缓缓道,“然,其意態跳脱,倒有几分……荆軻当年入殿时的莽撞。”
我:“……”
陛下,您这比喻,让我死党情何以堪?让荆軻情何以堪?
不过,他居然会开玩笑了?虽然是很冷的玩笑。
嬴政没再要求继续“演示”,他走回窗边,再次望向窗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世,果真已非朕之天下。”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然,朕既来此,”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台已经暗下去的笔记本电脑上,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微弱,却执著,
“便需知晓,朕之大秦,究竟留下了什么。”
“这台……电脑,”他准確地复述了这个词,“暂且留下。”
“……”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恢復了那种理所当然,“晚膳,朕欲尝些……不同之物。非此面。”
他指了指桌上空空的面碗。
“……”
我看著这位已经迅速掌握点菜技能,並且开始对网络世界產生浓厚兴趣的“千古一帝”,又想想昨晚那碗不算数的“长寿麵”任务,再想想我那空空如也的钱包和奄奄一息的民宿……
我好像,接了个不得了的“长期託管”任务。
而且,这位“房客”的学习能力和適应速度,恐怕会远超我的想像。
“是,陛下。”我有气无力地应道,上前收拾碗筷。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已经坐回电脑前,脊背挺直,神情专注,滑鼠移动,再次点开了瀏览器。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窗外,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乡村,鸡鸣狗吠,电动车驶过。
窗內,是两千多年前的秦始皇,正试图用滑鼠,点击、瀏览、理解这个他曾经拥有、却又完全陌生的后世人间。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我轻轻关上门,端著空碗下楼。
楼下,我爸正在看抗日神剧,音量开得震天响。
我妈在厨房择菜,哼著不成调的《最炫民族风》。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除了二楼那间房里,多了一个正在上网的皇帝。
以及,我这个快要被“正常”和“不正常”逼疯的民宿临时老板。
“妈,”我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晚上多炒两个菜。嗯……有客人。口味……重点没关係,爱吃辣。”
我妈头也不抬:“谁啊?你爸那表叔?行,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看著老妈忙碌的背影,最终把“那是秦始皇”这句话,和著唾沫,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
先吃饭吧。
毕竟,陛下晚上还要“尝些不同之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