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个霜打的茄子,蔫了。“……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穿精神点!別整天t恤大裤衩!”我妈满意了,又叮嘱几句,才哼著歌去厨房准备晚饭。
我垂头丧气地上楼,感觉比论文被毙了还绝望。
“何事烦忧?”嬴政还站在电脑旁,看我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唉,我妈,逼我去相亲。”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唉声嘆气。
“相亲?”嬴政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
“就是……男女双方经人介绍,见面,看看合不合適结婚。”我简单解释。
嬴政理解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之常礼。有何不妥?”
“陛下,时代不同了啊!”我忍不住吐槽,“现在讲究自由恋爱!两个人得有感觉,有共同语言!这种硬凑一起的,多尷尬啊!”
“感觉?共同语言?”嬴政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词,似乎觉得有些虚无縹緲,“门第、品貌、才干,无需考量?”
“也考……但不是唯一標准啊。”我挠头,“算了,跟您说这个您也不明白。反正就是,我不想去,但我妈非逼我去。”
嬴政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与电脑损坏有关?”
“啊?”我一愣,没反应过来。
“汝之烦忧,源於其母之命,亦源於……”他指了指黑屏的电脑,“此物损坏,致汝论文难继,心绪不佳,故更抗拒旁事?”
我呆了呆。好像……有点道理?电脑坏了,论文卡壳,本来就烦,老妈还来添乱,简直是火上浇油。
“……可能吧。”我闷闷地说。
嬴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又看向那台电脑,似乎在想什么。
第二天下午,在我妈的连环催促和夺命眼神下,我终究还是换了身勉强算“精神”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揣上手机和一点零钱,准备去镇上赴这场“鸿门宴”。
出门前,我习惯性想跟嬴政说一声,毕竟他现在算是我“罩著”的人。走到他房门口,却看见他正站在窗前,手里拿著……我的旧手机?
那是我上大学时用的老款智能机,后来换了新的,这台就一直丟在抽屉里,偶尔当个备用机或者闹钟。因为没插卡,只能连wifi用。
“陛下?”我疑惑。
嬴政转过身,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个简单的导航界面,终点设在了镇上的“遇见咖啡馆”。
“此物,”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指引路途,亦可传递音讯。朕已试过,连至……网络,可用。”
我接过手机,懵了。他什么时候把我这旧手机翻出来,还学会了连wifi、用地图?
“朕知汝不愿此行。”嬴政看著我,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然,母命难违,此亦人伦。携此物,若遇困厄,或可……求援。”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查阅得知,此世男女相看,情形繁杂,非古时可比。有所依凭,总是好的。”
我握著那台尚有他掌心余温的旧手机,看著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光標和路线图,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在……关心我?用他的方式?
而且,他不仅想到了给我找个“工具”,还提前替我“测试”过了?连路线都设好了?
“谢……谢谢陛下。”我喉咙有点发乾。
“速去速回。”嬴政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挺拔而孤直的背影,“莫误了晚膳。今早听汝母言,似有燉鸡。”
“……好。”
我揣著那台旧手机,心情复杂地出了门。坐上摇摇晃晃的乡村公交,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我忍不住掏出那台手机。屏幕还亮著,地图很清晰。我试著点开瀏览器,果然能上网。他甚至贴心地(或者只是隨手)没有关掉之前瀏览的页面——搜索记录里,赫然有几条:
“现代相亲注意事项”
“男女初次见面如何交谈”
“相亲失败常见原因”
……
我:“……”
陛下,您到底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態,在搜索这些啊?!而且您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营销號文章啊!
我想像了一下,千古一帝嬴政,一脸严肃地坐在电脑前,眉头微锁,输入“相亲注意事项”,然后认真阅读那些“女生最反感的十种男生行为”、“第一次约会绝不能聊的五个话题”……
这画面太美,我差点在公交上笑出声。
但笑过之后,心里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这个总是板著脸、说话简练、思维模式像超级计算机一样直接而宏大的男人,在用他刚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方式,试图帮助我这个“房东兼临时臣下”,应对一场在他看来可能很无聊、但对我来说有点烦人的“现代社交仪式”。
虽然帮助的方式有点……笨拙,甚至好笑。
但那份心意,我收到了。
镇子不远,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遇见”咖啡馆果然是新开的,装修得很小清新。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坐著的一个女孩,和照片有七八分像,文文静静的,正在看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你好,是刘菲菲吗?我是林閒。”
女孩抬起头,笑了笑:“是我。你好,林閒。坐吧。”
交谈比我想像的顺利。刘菲菲性格挺好,不扭捏,我们聊了聊各自的专业(她是语文老师),聊了聊省城和村里的不同,聊了最近的电影(虽然我都没看过)……没有冷场,但也没有那种“就是她了”的感觉。很平淡,像完成一个社交任务。
聊了大概半小时,我藉口去洗手间,想透透气。在洗手间,我下意识地掏出那台旧手机,想看看时间。
然后我发现,手机没信號了。wifi標誌不见了,信號栏是个叉。
咖啡馆的wifi可能不稳定,或者我离路由器太远。我摆弄了两下,还是没连上。心里莫名有点慌,倒不是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而是……这是嬴政给我的“依凭”,现在它失灵了。
我忽然想起他早上说的话——“若遇困厄,或可求援”。
能求什么援呢?难道我还能打电话叫他来救我於相亲水火之中?这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但不知道为什么,握著这台没了信號、暂时变成“板砖”的手机,我好像也没那么慌了。至少,我知道在几十里外那个破旧的民宿里,有个人,用他特有的、有点古怪的方式,在试图“罩”著我。
回到座位,我和刘菲菲又閒聊了几句,然后很默契地结束了这次会面。互相加了微信(出於礼貌),说以后常联繫(客套话),然后友好告別。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语音:“妈,见完了。人挺好,但没感觉。我先回去了。”
发完,我看著手里那台旧手机,想了想,也给它连上了我的手机热点。信號格瞬间满上。
我点开地图,看著那个指向“閒云居民宿”的箭头,笑了笑。
拦了辆回村的顺风车,一路顛簸。
到家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民宿的老房子染成暖金色,炊烟裊裊升起,带著燉鸡的香味。
我推开院门,看见嬴政还站在二楼他房间的窗前,位置似乎都没怎么变,像一尊守望的雕像。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扬起手里那台旧手机,冲他晃了晃,大声说:“陛下!我回来了!手机有信號了!”
他站在高高的窗前,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我觉得,他好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窗边。
我上楼,走到他房门口,门虚掩著。我敲了敲,推开门。
他正坐在电脑前——电脑居然又亮了!屏幕上是我熟悉的论文界面。
“电脑……修好了?”我惊讶。
“嗯。”嬴政头也没回,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著(他已经嫌弃滑鼠太慢,学会了用触摸板),“拆开,清除了尘垢,復又接好。並非大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著他依旧乾净修长、不沾尘灰的手指,实在难以想像他动手拆电脑清灰的样子。
“您……自己修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莫非是汝修好的?”他终於转过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除了朕还有谁”。
“呃……谢谢陛下。”我再次道谢,这次是为了电脑。
他没应这句谢,只是问:“此行如何?”
“就……那样吧。人挺好,但不合適。”我耸耸肩。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也不甚关心。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光標停在我修改后的一段论述上。
“此处,”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復了那种熟悉的、討论学术问题的平淡,“关於秦简牘文书传递效率的估算,数据来源標註不清。朕记得,睡虎地秦简《行书律》中,有明確记载。卿可再查。”
我:“……”
得,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相亲归来的温情时刻不超过三秒,直接切换回严师模式。
但我看著他那专注的侧脸,看著重新亮起的电脑屏幕,闻著楼下飘来的、越来越浓的燉鸡香味,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挺好。
论文可以慢慢改。
相亲可以继续应付老妈。
电脑坏了可以修。
手机没信號了,也总会再有的。
而有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笨拙的关心,和藏在严厉之下的、细水长流的引导,或许比什么信號都强。
“是,陛下。我这就去查。”我应道,语气轻快。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屏幕。
窗外,暮色四合,灯火渐次亮起。
我那台旧手机的屏幕,在口袋里,微微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信號满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