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男“撞柱”事件后,我家堂屋那根老柱子一夜之间成了“神物”。村里开始有传言,说林家民宿的柱子是雷击木,有辟邪镇煞的奇效,撞上去能开窍(物理意义上)。甚至有隔壁村的老太太偷偷跑来,想刮点木屑回去泡水喝,被我妈哭笑不得地劝走了。
嬴政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他依旧维持著他那精密如钟錶的生活节奏,只是对我的论文“监督”更严格了。他现在不仅批註,还会在我卡壳时,冷不丁出现在我身后,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问:“此处逻辑为何不通?”
我经常被嚇得一哆嗦,然后结结巴巴解释我的思路是如何在“史料不足”和“理论打架”之间迷路的。
“史料不足,便去寻。”他言简意賅,“理论打架,便看哪个更合情理,更近事实。坐困愁城,徒耗光阴。”
然后他会给我指出几个可能找到“史料”的方向——比如某位近代学者的札记,某地新出土的简牘报导,甚至是一些冷门的地方志网站。其信息检索能力之强、角度之刁钻,让我这个天天泡图书馆的研究生自愧不如。
我严重怀疑,他晚上不睡觉的时候,可能不是在刷剧,而是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系统性的学术资料库爬取。
除了学术上的“鞭策”,嬴政对现代生活的“探索”也在持续,並且开始出现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反差。
比如,他对“热得快”(烧水棒)產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他看来,这根小小的、插上电就能让冷水沸腾的金属棒,简直是“神器”。他研究它的原理(我勉强解释了电阻发热),测试它的效率(掐著秒表算烧开一壶水的时间),並试图將其与秦代的“燎炉”(一种炭火温器)进行对比,撰写了一份《关於提高军旅热水供应效率的初步构想——兼论“热得快”原理之应用前景》的笔记,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写满了两页纸。
我看得嘴角直抽抽。陛下,您是不是还想在长城烽燧上给守军配发这玩意儿?
又比如,他对“天气预报”產生了执念。每天雷打不动,准时收看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並用毛笔在日历上做记录:“晴,东南风三到四级。”“小雨,气温降。”他甚至试图总结规律,並向我爸建议:“根据近日天象记录,三日后或有连阴雨,晾晒穀物需早作打算。”
我爸將信將疑,结果三日后果然下雨,把我爸晾在院里的玉米浇了个透心凉。我爸对著嬴政惊为天人:“秦先生,您还会看天象?祖传的手艺?”
嬴政淡定頷首:“略懂。”深藏功与名。
我知道,他纯粹是看天气预报看的。但这份认真劲儿,用在记天气上,总让我有种“飞弹打蚊子”的荒谬感。
然而,最大的反差,发生在那天晚上。
由於论文进展缓慢(主要是被嬴政批得没信心了),我心情鬱闷,晚饭也没吃几口,窝在房间里对著电脑屏幕发呆。直到深夜,肚子开始咕咕叫,飢饿感打败了沮丧。我躡手躡脚下楼,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刚走到一楼堂屋,就听到厨房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贼?还是老鼠?
我心头一紧,抄起门边的扫帚,屏住呼吸,摸到厨房门口,猛地按亮灯——
“谁!”
灯光大亮。
只见灶台前,站著一个人。
是嬴政。
他穿著那身玄色深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面前摆著一碗……泡麵。是我藏在柜子最里面的、最后一包“老坛酸菜”。
这没什么。陛下饿了,找吃的,理解。
问题是——
他手里正拿著一个东西,准备往泡麵碗上压。
那东西,四四方方,巴掌大小,在厨房节能灯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种內敛的、温润的、仿佛凝著月光的青白色光泽。
底部,似乎还刻著字。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东西上,脑子里“嗡”的一声,扫帚“哐当”掉在地上。
“陛、陛陛陛下!”我声音都变调了,指著那东西,“您、您手里拿的……是、是是什么?!”
嬴政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到是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怪我打扰了他的“宵夜仪式”。他顺著我的手指,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还带著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此物?印璽。”
印……璽?
我眼前发黑,腿都有点软,扶著门框才站稳,声音颤抖:“能、能让我……看看吗?”
嬴政似乎觉得我大惊小怪,但还是隨手將那“印璽”递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质地非金非玉,是一种极其细腻、坚韧的特殊石料(后来我才知道可能是和田玉中的极品)。我颤抖著將它翻过来,就著灯光,看向底部——
八个鸟虫篆书的大字,以某种鬼斧神工的技艺鐫刻其上,笔画盘曲蜿蜒,古朴神秘,却透著一股镇压八荒、统御六合的煌煌大气!
受命於天
既寿永昌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传国玉璽?!
和氏璧雕琢而成,李斯篆书,被歷代王朝奉为至宝,象徵天命所归的……
传国玉璽?!
它、它、它……它不是早就遗失在歷史长河了吗?!怎么会在嬴政手里?!还、还拿来……压泡麵?!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当场跪下去,或者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我捧著玉璽,感觉它重若千钧,压得我手腕生疼,呼吸急促。
“陛、陛下……”我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这、这、这……这是传国玉璽?!”
“嗯。”嬴政淡淡应了一声,似乎觉得我问了句废话。他伸手,很自然地从我僵硬的手中拿回玉璽,然后,在我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再次將它“啪”一声,稳稳地压在了泡麵碗的盖子上!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玉璽温润的光泽,映著廉价的泡麵碗塑料盖,上面“老坛酸菜”的商標清晰可见。
“……”我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彻底死机。
嬴政却对我的震惊毫无所觉。他看了看被我惊掉的扫帚,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
“夜半不寐,在此作甚?”他问,语气带著责备,“可是论文又有阻滯?”
我:“……”
陛下!现在是关心论文的时候吗!您用传国玉璽压泡麵啊!压泡麵!秦始皇用传国玉璽压泡麵!这画面要是拍下来,能上年度沙雕新闻榜首!不,能载入史册!不,能直接把我送走!
“我、我饿了,来找吃的……”我魂不守舍地回答,眼睛还死死盯著泡麵碗上那方玉璽。在它威严(?)的镇压下,泡麵碗盖被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热气都冒不出来。
“哦。”嬴政表示了解,然后指了指旁边柜子,“尚有半包榨菜。”
“谢、谢谢陛下……”我梦游似的挪过去,拿出榨菜,撕开包装,塞了一根在嘴里,味同嚼蜡。目光还是无法从玉璽上移开。
嬴政等了一会儿,估计觉得泡麵泡得差不多了,便伸手,准备掀开盖子。
就在他手指即將碰到玉璽的剎那——
“陛下!”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扑过去,双手虚按在玉璽上方(没敢真碰),声音带著哭腔,“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嬴政动作停住,不解地看著我:“为何?”
“这、这可是传国玉璽!国之重器!天命象徵!怎、怎么能用来……压泡麵盖子?!”我痛心疾首,感觉自己不是在拯救一碗泡麵,而是在拯救华夏文明的某件圣物。
嬴政的表情更疑惑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玉璽,再看看泡麵碗,似乎不明白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衝突。
“印璽,本是镇物。”他理所当然地说,“镇国、镇府、镇文、镇纸……皆可。此碗需镇压,以防热气外泄,口感不佳。朕以印璽镇之,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您说得太有道理了!我竟无法反驳!
印璽的本质功能確实是“镇压”啊!镇国是镇,镇泡麵碗也是镇啊!逻辑完全自洽!没毛病!
可……可这是传国玉璽啊!陛下!您这么用,那些为了它打破头的后世皇帝们,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啊?!
我看著嬴政那副“这很正常”的表情,又看看在玉璽威严(?)笼罩下显得格外“荣宠”的泡麵碗,忽然觉得,我这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关於“贵重”、“威严”、“歷史意义”的所有认知,都在此刻碎成了渣,然后被这碗老坛酸菜泡麵的热气,熏得一点不剩。
嬴政见我僵著不动,失去了耐心。他不再理会我,直接伸手,拿起玉璽(动作隨意得像拿个镇纸),放到一边。然后掀开泡麵盖,一股混合了酸菜和调料包的、廉价而浓烈的香气瀰漫开来。
他拿起筷子,挑起麵条,吹了吹,吃了起来。吃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品尝御膳。
我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那方被隨意搁在沾著油渍的灶台上的、传说中的传国玉璽,又看看他碗里热气腾腾、红油漂浮的泡麵……
荒诞。
极致的荒诞。
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可怕的合理。
在嬴政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神器”和“俗物”的绝对分野。只有“有用”和“没用”。玉璽能盖章定鼎,也能压泡麵碗。热得快能烧水,或许也能启发军旅改革。天气预报能知道下雨,就能指导农业生產。
一切工具,一切知识,都是为了“用”,为了达成目的。至於这工具本身被附加了多少神圣意义、歷史价值,在他那套极致务实、目標导向的思维里,可能……真的没那么重要。
我忽然想起他批註我论文时说的话——“需置身其时,观其势,察其情,度其心。”
那么,此刻,这位“置身其时”的始皇帝,用传国玉璽压泡麵,是不是恰恰反映了他某种一以贯之的、剥离了后世所有神话与想像的、最本真的思维与性格?
我好像……有点悟了。
又好像,更懵了。
嬴政很快吃完了泡麵,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他放下碗,拿起玉璽,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底部可能沾上的水汽,然后很自然地將它……塞进了自己那身深衣宽大的袖袋里。
动作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我:“……”
好了,破案了。难怪史书上说传国玉璽后来失踪得那么离奇。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位皇帝陛下,把它当隨身镇纸/压泡麵神器用著用著,不小心……弄丟了?
嬴政收拾好碗筷(甚至洗了!),看了还在发呆的我一眼。
“还不去睡?”他问。
“马、马上去……”我魂不守舍。
“嗯。”他点点头,走出厨房。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用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看著我,补了一句:
“明日,朕要看汝修改后的『秦吏执行偏差』一节。若再无进展……”
他没说下去,只是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自己装著玉璽的袖袋。
我浑身一激灵,瞬间从玉璽泡麵的震撼中清醒过来,腰杆挺得笔直:“是!陛下!臣……我保证完成!”
嬴政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步履平稳地上楼去了。玄色衣摆拂过陈旧的地板,悄无声息。
我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
厨房里,还残留著泡麵的味道。
灶台上,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顛覆歷史学界和文物鑑定界认知的“神器压泡麵”事件,从未发生。
只有我嘴里,那根榨菜的咸味,和心里那翻江倒海的荒诞感,真实无比。
我走回自己房间,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那篇关於“秦代吏治”的论文依旧打开著。
我盯著那些文字,脑子里却不断回放著刚才的画面:玉璽温润的光,泡麵廉价的碗,嬴政平静的脸,以及他袖袋里那沉甸甸的、可能装著传国玉璽的轮廓……
我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甩出去。
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
“秦吏执行偏差……”我喃喃自语,目光重新聚焦在史料和分析上。
这一次,我好像,能稍微拋开那些固有的、浮於表面的结论,尝试著去理解,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那些具体的“人”,在面对庞大的帝国机器、严密的律法和复杂的地方现实时,可能做出的、那些看起来“偏差”,实则或许蕴含了无数无奈、博弈与生存智慧的选择……
窗外的月色,清凉如水。
楼上,很安静。那位用传国玉璽压泡麵的皇帝陛下,大概已经睡了。
我揉了揉眉心,开始敲击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