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酒?”他抓住我的手,借力站起,大半重量压过来,带著雨水、泥土和淡淡酒气的混合味道,“料酒……何酒!兄台,也好!”
“……”行,你贏了。
我架著他进屋,他还在念叨“兄台高义,他日定当厚报”。我心说您可別厚报了,楼上那位“二叔”的“厚报”是天天给我开论文研討会。
给他弄了吃的,他狼吞虎咽,对著电灯、塑料凳子、风景掛历大呼小叫,但用词接地气:“这灯真亮堂!”“这椅子是甚材质?竟不硌人?”“这画儿好山水!能进去游不?”
吃完饭,安顿他住下,找了身我爸的老头衫大裤衩。他研究半天穿法,换上后还扯了扯鬆紧裤腰,一脸新奇,然后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我没打算立刻告诉嬴政。一来他喜静,二来这位诗仙目前看著不太靠谱,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做早饭。嬴政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摊著本列印的《岳麓秦简(伍)释文》,手边是冒著热气的枸杞茶。
“……二叔,早。”我有点彆扭地开口。叫了一次,第二次好像顺了点?
“嗯。”他应了声,目光没离开竹简照片,“昨夜后院喧譁,何事?”
来了,二叔的日常拷问虽迟但到。
“哦,新来了个客人,喝多了,摔了一跤,我让他住下了。”我开冰箱拿鸡蛋,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今天天气不错”。
“嗯。”他翻了一页,然后,在我刚把鸡蛋打进碗里时,平静地问:“何处人士?姓甚名谁?”
我手一抖,差点把蛋壳掉碗里。“说……说是叫李白,陇西人,游学的。”
“李白?”他翻页的手指停住了,抬眼看向我。那眼神有点深,像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听过就算的传闻。“『举头望明月』的李白?”
“二叔您也知道这诗?”我有点意外,他平时看的都是制度、法律、经济,居然还知道李白。
“前日你电脑上,弹出过。”他语气平淡,收回目光,“既是客,按例招待便是。功课不可懈怠。”他用手指点了点旁边我那叠被画满红圈的论文草稿。
“知道了,二叔。”我苦著脸。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二叔的法眼,尤其是我的论文。这次叫“二叔”好像更自然了点?完了,我被我妈同化了。
“煎蛋,单面,焦边。”他补充。
“……好。”
我刚把油烧热,楼梯就传来踢踏声。李白下来了,顶著鸡窝头,穿著不合身的老头衫大裤衩,趿拉著拖鞋,但精神头挺好。看到我们,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嬴政时,明显顿了一下。
嬴政今天穿深灰色棉麻衣裤,坐姿笔挺,正低头看资料,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冷硬。他没抬头,但存在感极强,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安静。
“林小兄弟,早啊!”李白很自来熟地挥手,然后转向嬴政,隨意一拱手,脸上带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位先生,晨安。在下李白,字太白,昨夜打扰了。”
嬴政这才从资料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白,在他那身滑稽装扮上几乎没停留,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秦政。”然后视线重新落回纸上,仿佛眼前不过是飘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李白也不尷尬,哈哈一笑,在我拉开的凳子上坐下,鼻子猛吸几下:“煎蛋!香!”
我把煎蛋和粥端过去。嬴政吃相斯文,安静无声。李白则吃得风捲残云,还不忘夸我妈做的酱黄瓜“咸香爽脆,绝佳!”
嬴政很快吃完,放下筷子。我心里一紧。果然,他拿起我的论文,翻到某一页。
“昨日你论及『迁陵县吏舍置吏』人数,引简8-1516,言其『员吏廿二人』,与《汉书》记载有出入,疑是秦末增员。”他语气平稳,“然,你可知此廿二人,具体职司为何?仓、田、司空、狱、令史各几何?又有多少是『给事』、『助佐』之类的临时差遣?员额与实有,可能並不相同。”
我头皮发麻。我就是提了一嘴人数对比,二叔您这是要我把迁陵县政府的组织架构图和人员花名册都扒出来啊!
“这个……简文里没写那么细……”我试图挣扎。
“简文不载,可旁证。”嬴政不为所动,“同出里耶秦简,涉及迁陵县吏的文书不下百件,提及职司者眾多。你当匯总梳理,列表比对,方能判断此『廿二人』构成,而非空言『有出入』。”
我眼前一黑。这是要我做数据透视表啊!
“秦先生此言,鞭辟入里!”旁边的李白忽然插话,他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听得津津有味,“某尝闻,官府之中,名实不符者多矣!有名无实,有实无名,吃空餉,掛虚职,自古皆然!林小友,秦先生这是教你做学问要落到实处,不可只看纸面数字!”
我:“……”
二叔刨根问底也就罢了,怎么这位还捧上哏了?您二位是说相声的吗?
嬴政闻言,再次抬眼,看了李白一下。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隨意一瞥,多了点审视,似乎觉得这人……倒也不全是草包。他微微頷首:“不错。员额是员额,实有是实有,差遣是差遣,三者需分清。林閒,你將李……先生此言记下,补充进去。”
“是,二叔……”我虚弱地应道,感觉身体被掏空。这声“二叔”叫得越来越顺口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压力太大导致的条件反射!
“还有,”嬴政不给我喘息机会,“迁陵地处偏远,为何置吏如此之多?是因其为交通枢纽,还是矿產重地,抑或有屯戍之需?此员额配置,反映了朝廷何种治理意图?”
我:“……”
二叔,我只是个本科生,不是国家政策研究室主任啊!这论文我不写了行吗?
“秦先生所思,直指根本!”李白又抚掌,眼神发亮,“员额多寡,关乎朝廷重视与否,亦关乎地方治理难易!想那迁陵,若是蛮荒之地,何须如此多吏?定有其特殊之处!林小友,秦先生这是在点拨你,要由表及里,窥一斑而见全豹!”
我看著他俩,一个冷静拆解,一个热情解读,配合默契,只觉得饭碗里的粥都不香了。我的论文,仿佛成了他们推演秦代地方治理的沙盘。
好不容易等嬴政“今日份的鞭策”告一段落,他放下论文,端起枸杞茶,不再看我,那意思很明白:今天,把这些都给我搞清楚。
我鬆了口气,准备收拾碗筷。
“对了,林小友,”李白擦擦嘴,想起正事,“昨日说劈柴抵房钱,柴刀在哪儿?某去活动活动!”
我指了指后院角落。李白兴致勃勃地去了。
嬴政继续看他的简牘照片,仿佛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