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机器人消失之后,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阿胖的灯照著控制台上那些还微微发亮的按钮,一圈一圈的。阿肥站在我旁边,浅绿色的灯一明一暗的,它们在等我的决定。
我看著大厅四周那些黑黢黢的通道口。三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正前方一个。每一个都张著嘴,像在等我选一个进去。
“阿胖,哪条路能出去?”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变成了一张地图。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绿点。绿点周围是一片空白的、没有標註的区域。没有路,没有出口,什么都没有。
“信號干扰,无法探查,阿胖也没有这里的图纸,”它说,“天衍时代的老设施,不在阿胖的资料库里。”
“那就走,”我说,“走到哪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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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选了左边那条。
通道很窄,窄到阿胖的机身刚刚好能挤过去。两边的墙壁是粗糲的石块,缝隙里塞著黑色的、像干掉的泥一样的东西。头顶是拱形的,望不到顶。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到头了。
一整面墙从上面塌下来,把通道塞得严严实实。碎石块之间还露著生锈的钢筋。
“能过去吗?”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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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胖的灯照了照那堆碎石。它扫描了一下,然后灯闪了一下——红色的。
不能。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堵墙。走了十分钟,白走了。
“回去,”我说。
阿胖转身。阿肥转身。我也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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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选了右边那条。
这条比左边宽。宽到阿胖和阿肥可以並排走。这条路和进来是的路很像,但我確信没走错,地面上的轨道的痕跡,那两条平行的被灰埋了一半的凹槽,头顶的管道。不同的是,有的管道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在空旷的通道里像钟摆一样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通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那宛如出口的光,其实是墙壁上有一种发光的苔蘚,一片一片的。
真漂亮。
“有信號,”阿胖说。
“什么信號?”
“渊的。”
我的后背凉了一下。
阿胖的灯灭了。阿肥的灯也灭了。一边是发著光的苔蘚,一边是被黑暗吞噬的我们。阿胖的机械臂按住了我的手——凉的,硬的,很稳。
脚步声。很重的、有节奏的、像铁锤砸在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苔蘚光里出现了一个影子。很大,比人大三倍。它的灯是蓝色的——c级。標誌的倒三角形的头。
它在巡逻。
在这个地下设施里巡逻。
我屏住了呼吸。阿胖的手很紧。阿肥的机身贴著我,凉凉的。我们没有动。那个影子从我们前面的通道口走过去,蓝光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我们面前的这片苔蘚。
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蓝光消失了。
我等了很久,才敢呼吸。
“它走了?”我的声音很轻。
阿胖的灯亮了。绿色的。
“走了,”它说。
“这条路不能走了,”我说。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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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选了正前方那条。
这条最大。大到阿胖的灯照不到两边的墙。大到我们的脚步声被吞没了,像扔进深渊里的石子,听不到迴响。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遇到了三个岔路口,每次阿胖都停下来,扫描,然后选一条。有的通向死胡同,有的通向坍塌的机房,有的通向一扇锁死的铁门。
我的腿开始酸了。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阿胖的灯还是绿的,很稳,但我知道它的能量在一点一点地消耗。阿肥的灯暗了一些,它的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把扫帚扫过碎石。
“休息一下。”我说。
我靠著一面墙坐下来,腿伸直了,脚后跟碰到一块碎砖,疼得我吸了一口气。阿胖靠在我旁边,机身贴著我,温温的。阿肥靠在阿胖旁边,浅绿色的灯一明一暗的。
“阿胖,”我说,“我们会找到路吗?”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会,”它说。
它没有说“阿胖知道”。它说“会”。像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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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通道里又走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分不清方向。久到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往前走。不要停。往前走。
眼前出现了一扇大门。很大的门,金属的,表面没有锈,没有被灰埋住,那种在老电影里经常出现保险库房里的那门。
门把手是圆形的,汽车博物馆里方向盘一样的门把手。表面是亮的,被摸过。
我走近大门。
感觉告诉我里面有电子信號。
“里面有东西,”我说。
阿胖代替我上前。它开始扫描门后面的结构。屏幕上的数据滚动著:面积、高度、温度、能量读数。
“是一个仓库,”阿胖说,“里面有热源。”
“什么东西的热源?”
“不知道。门太厚了。信號不清晰。”
我试著转动了一下门把手。没有动。又转了一下。还是没有动。阿肥走过来,用那只好手搭在门把手上,帮我转。它的左腿撑不住,身体歪了一下,但它没有鬆手。
门动了一下。发出很沉的、像老人咳嗽一样的声音。但只动了一点点,就卡住了。
“锁著,”阿胖说,“电子锁。天衍时代的。需要权限。”
“你能开吗?”
阿胖走到门前,把机械臂伸进门缝。它的灯闪了几下,绿色的,很快。它在和锁通讯。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一行一行的,全是数字。
门开了。
不是阿胖开的。
是门自己开的。
门后面站著那个机器人。
灰白色的外壳,很旧,磨损很严重。但它站在那里,站在那扇门后面,挡著我们的路。不是攻击的姿势,是“不许进”的姿势。手臂张开,挡在门框上,像一只护崽的鸟。
它的身后是一个仓库。不大,但很整齐。架子上摆著东西——零件、工具、油桶、电缆、还有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地上铺著乾净的塑料布,没有灰。墙角有一个工作檯,台上有一盏灯,亮著,暖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这里不是废弃的。这里是一直在用的。它在用。它一个人,在这个地下设施里,不知道住了多少年。
它看著我们。
“我们只是找路,”我说,“我们想出去。”
它的灯闪了一下。它在看我们。它在判断。看我有没有说谎。
然后它放下了手。
我把这种信任归功於人格魅力。
或者是光环。
总不能是其他的原因吧。
它转身走进仓库,走到工作檯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很小,比巴掌小一圈,黑色的,表面有一块屏幕,屏幕是暗的。
它走回来,把那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屏幕上亮了一下。出现了一行字:
导航终端//天衍纪元//已同步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不止是这个地下设施的地图——还有上面的。灰区,坟场,城市废墟,有一条红线,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出发,穿过坟场,穿过灰区,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边缘外面有一个標记:倖存者营地。
“这是——”
它没有等我说完。它转过身,走回了仓库深处。背影很瘦,很旧,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它走到工作檯旁边,坐下来,背对著我们。
它不会再回头了。
我看著手里的导航终端。屏幕上那条红线还在。出口。路。光。
“谢谢,”我说。
它没有回答。
阿胖的机械臂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
“走吧,”阿胖说。
我转身。阿胖在我后面。阿肥在我后面。
身后那扇门慢慢地、慢慢地关上了。发出很沉的、很多年来同样的声音。然后咔嗒一声,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