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给我安排的住处在营地西边,一排铁皮房的最后一间。有门,有窗,有锁。门是铁的,关不严,底下漏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颼颼的。窗是塑料的,磨花了,透进来的光是糊的。
阿胖靠在墙角。它的屏幕还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但裂纹从左到右把嘴角切断了。
“阿胖,你的脸——”我说。
“阿胖还是阿胖,”它说,“脸不重要。”
我看著那道裂纹。它重要。但阿胖不说,我就不问了。
“明天去维修站,”阿胖说,“指挥官安排好了。修阿胖的脸,修阿肥的身体。”
阿肥站在门口,用它的断臂挡著门缝。风从它指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它的左腿还瘸著,右臂还断著,外壳上全是伤痕。但它站在那里,像一个破破烂烂的门卫。
“你也去,”我对阿肥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一起去,”阿胖说,“阿肥一个人去不了。它不会说话。”
我看著阿肥。它不会说话。它只有一盏灯。在渊的时候,它不需要说话。在天衍的时候,它也不需要说话。它只需要站著,巡逻,扫描,上报。没有人跟它说过话。也许从来没有人跟它说过话。
“明天一起去,”我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夜里,铁皮房里很安静。
没有无人机的声音。没有扫描光从门缝里扫进来。没有地面在抖。没有人在远处尖叫。只有风,从门底的缝里钻进来,轻轻的,凉凉的,像有人在很远处吹口哨。
我躺在行军床上。被子是旧的,很薄,有一股霉味。至少它是乾的,是暖的。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布,上面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但它是软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床了。很久没有躺在一个不用担心渊会突然闯进来的地方。
阿胖的灯还亮著。绿色的,很稳。它靠在墙角,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它看著我,像在確认我还在。
“阿胖,关灯吧。”
“阿胖不关。阿胖守夜。”
“这里不用守夜。外面有墙,有士兵,有机器人。”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它在想什么。
“阿胖知道,”它说,“但阿胖还是想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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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盏绿灯。它亮在黑暗中。
我知道它会一直亮著。
“好,”我说。
我闭上了眼睛。
被子盖到下巴。脚露在外面,还好身体暖和和的。阿胖的灯照著天花板,把那片糊糊的光染成了淡淡的绿色,我感觉自己在森林里,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梦。
阿肥站在门后面。它的灯也亮著。它站在那里,又一个守夜人。
我翻了个身。床嘎吱一声。
我睡著了。
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把阿胖和阿肥送到了维修站。
维修站在营地的东边,一个很大的铁皮棚子,里面摆满了设备和零件。地上有油渍,空气里有焊接的气味,呛鼻子。几个穿工装的人在里面忙,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
一个老头走过来,头髮花白,脸上有油污。他看了阿胖一眼,又看了阿肥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觉醒者?”
“嗯。”
“这两个留这儿,”他说,“下午来取。”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胖等你,”它说。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那块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凉凉的。
“好。”
从维修站出来,我一个人走在营地的主路上。
没有阿胖,没有阿肥。只有我自己。手插在口袋里,低著头,踩著碎石子路,慢慢地走。
阳光很淡。之前那种暖的、金的、让人想抬头看的阳光早就不见了。现在的阳光是灰白色的,薄薄的,感觉有张网盖在头顶上。
我还没接到通知,也没有人给我任何安排。
营地很大,我想去看看。
不知不觉,又到了上次刚进来时走的那条路。
女人在洗衣服。蹲在地上,面前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是灰的。她的手是红的,冻的,指关节粗大。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乾,抖开,搭在绳子上。是一小孩子的衣服,碎花的,打了补丁。
她在晾那件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绳子。绳子是铁丝的,生了锈,把她的手划了一道口子。她看了看手指,没有叫,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放到嘴边,用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下一件。
盆里的水更灰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手。她没有抬头看我。她只是洗。一件,又一件。
往前走。路变宽了。碎石子和水泥压得很平,踩上去不再陷下去。
铁皮房区。
一个男人从一栋铁皮房里出来,手里拎著一个桶。桶里是泔水,餿的,酸臭。他走到路边的沟渠,把泔水倒了进去。沟里流著水,黑色的,被泔水一衝,泛起了白沫。
几只野猫从帐篷底下钻出来,跑到沟边,低头舔那层白沫。它们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我想到那些脸色灰白的人,他们肋骨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男人拎著空桶回去了。门关上了。
野猫还在舔。
我走到了一座桥上。
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成的路。
下面是沟,沟里是黑水。“桥”的那一边是另一片帐篷区。不一样的帐篷区。那边的帐篷是新的,军绿色的,没有破洞。帐篷外面站著人,穿著乾净衣服,手里拿著东西——有的人拿著烟,有的人拿著杯子,有一个人拿著一个馒头,白面的,冒著热气。
桥的这边,那天的那个老太太又蹲在路边。她面前还是摆著那几根萝卜,蔫的,带著泥。
她好像只有这些东西了。
“怎么卖?”我问。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和天空一样。
“不要钱,”她说,“换。换什么都可以。馒头。半块也行。”
我没有馒头。我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萝卜。
“没东西可换就不要问了,”她说。没有恶意。只是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累的累。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铁桥的另一头传来笑声。
几个人从帐篷区走出来。三个年轻男人,穿著乾净的衣服,没有补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別著一枚徽章,银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他身后跟著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著灰绿色的外套,袖口没有磨破,领子没有翻起。
他们走得很快,鞋踩在桥上,咚咚咚。
老太太的动作变了。
她低下头,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像缩小了一圈。她开始把萝卜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离那三个人的方向远了一点。手在抖。
徽章男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些萝卜。
“老太婆,今天的份呢?”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灰的,脏的,抽绳系得很紧。她的手在抖,抽了好几次才把绳子解开。她从里面摸出几颗发著白光的碎片。小小的。我认得,这是能量核心碎片,e级的。但是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人切割过。
徽章男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点?”
“明天……明天再给……”
徽章男把核心碎片装进口袋,踢了萝卜一下。萝卜滚出去,滚到了路边,滚进了沟里。
老太太看著那颗萝卜漂在黑水上,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捡。只是看著。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了。
在一个小摊前。摊主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上有个大痣。他卖的东西摆在一条脏兮兮的布上——几包受潮的香菸,几节电池,一把生锈的小刀。旁边还摆著一把手枪。旧的,天衍时代的型號,枪身上有划痕,握把缠著布条。弹匣是空的。
“赵哥,今天的呢?”徽章男后面那个高瘦的问。
姓赵的男人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白色的核心碎片,放在布上。
矮胖的蹲下来,数了数。
“八个。不够。上个月说好的十二个。”
“生意不好,”姓赵的男人说,“没人买东西。”
“那是你的事。”
矮胖的站起来,脚踩在了布上。鞋底碾著那包香菸,纸盒碎了,菸丝漏出来,混在泥土里。
姓赵的男人直勾勾地看著那包烟。没有动。
徽章男笑了一下。
“明天补上,”他说,然后转身走了。那两个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走笑笑。
姓赵的男人蹲下来,把那包碎了的香菸从泥里捡起来。菸丝已经脏了,沾著黑泥。他把菸丝装进口袋里。也许还能卷,还能抽。我不知道。
我挡在路中间。
我觉得应该站出来。
干嘛?
我也不知道。
也许需要有人站出来。
就算只是站著。
徽章男停下来。他看著我。眉毛挑了一下。
“你是谁?”
“路过。”
他看著我的衣服。脏的,破的,从坟场穿到现在,一直没有换过。他笑了。嘴角往上扯,露出一排白牙。
“外面新来的?”
我没有回答。
“新来的人,”他说,把“新来”两个字咬得很重,“来这里做什么?”
“路过。”
他身后那个高瘦的笑了一声。矮胖的没笑,但也在看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站在路中间,没有让。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
“让开,”他说。
我没有动。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那种——一个人从没有被人挡过路、突然被人挡住了、不知道怎么反应——的愣。
高瘦的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矮胖的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手还在口袋里。
我没有动。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著,挡在路中间。但他们停下来了。
因为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这块地方,“不知道”比“知道”更让人不敢动手。
徽章男看著我。他笑了。这一次不是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给自己壮胆。
“新来的人,胆子不小。”
我没有回答。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没有碰我。高瘦的也跟著走了。矮胖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那种我记住你了的眼神。
我站在路中间,看著他们走远。
深蓝色的夹克,银色徽章,在灰白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周围的人都在看著我。但当看到我的目光,一个个都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没有人说话。
我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个卖萝卜的老太太的时候,她还在路边蹲著。
面前只剩两根萝卜了。第三根——被踢进沟里的那根——已经看不到了。
她小心地把那两根萝卜装进布包里,站起来,弯著腰,慢慢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她的布包打了补丁,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
阿胖不在。它不会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但它会问。
它总是会问。
“十一,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午,我去维修站接阿胖和阿肥。
阿胖的屏幕换了一块新的。没有裂纹了。那张脸还是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一高一低。
“阿胖,你的脸好了。”
“阿胖的脸好了,”它说。
它在笑。我也在笑。
阿肥站在维修站的角落里。它的身体没有换。外壳还是旧的,右臂还是断的,左腿还是瘸的。但它的关节上了油,走起来不那么响了。它的核心舱换了一个新的盖子——铁的,灰白色的,拧得很紧。
“只能做这些,”那个老头说,“它的机身是渊早期的,接口和我们这里的零件不匹配。要换新的躯干,需要c级的关节和d级的骨架。我们这里没有。”
“一共二十三e级能量幣。”
“能量幣?”我疑惑地问到。
老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核心碎片,只不过为了方便交易,有专人把它切成一样的大小。一颗完整的核心可以切十个碎片,当然,没人会把完整的切了,完整的抵一百个碎片,一般都是用不完整的核心碎片切的。”
我身上没有核心,碎片也没有。
阿胖的机械手伸过来。
把我拉到一边。
“阿胖之前给阿肥三个d级的,阿肥用了一个,还有两个。”
说完阿胖从身体侧边的储物格拿出了一颗。
“这个可以用嘛?”
我问老头。
“哎呦,d级的,还是完整的!那个谁,快把仪器拿过来!”
“能用能用,现在测一下里面还剩多少能量,d级的可以换十个e级的。”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四四方方的仪器,一个屏幕,顶上有探针。
【d级能量核心】
【能量剩余:71%】
老头憨憨的笑了一下。
“觉醒者大人,这一块一共可以换71个d级能量幣,但我们这边没有这么多d级的,换成e级的您看可以嘛。”
“那就换e级,也方便交易。”
“哎,好咧,扣除二十三个,一共给您687个e级能量幣。”
我看著手里满满一袋的能量幣。
打开取出一个放手里观察。
e级核心碎片,白色,方形,1.5厘米左右。
“你刚才说的关节骨架哪里可以买到?”我指了指阿肥。
“买不到。”
“要去北边,旧战场。打完仗的地方。很多机器人的残骸,c级的,d级的,什么都有。但那里是渊的巡逻区,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我看著阿肥。它的灯是绿色的,浅绿色的,很稳。它看著自己的断臂,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我。
它在等我的决定。
“找个机会,”我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回到铁皮房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胖的灯亮了。绿色的,很稳。阿肥靠在门框上,浅绿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它在站岗。
我躺在行军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团糊糊的光。
“阿胖。”
“在。”
“指挥官找过我吗?”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地图。我们的位置是一个绿点,绿点旁边有一行字:北门// 7:00。
“北门?去那里做什么?”
“指挥官让人传话,明天有人接你。具体去哪里,阿胖不知道。”
“谁接我?”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胖不知道。但阿胖会跟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