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王驾行至宋家庄前,缓缓停驻。
他未下王驾,只端坐其上,双目微闔,似在养神调息。
“参见大王!”
宋家庄百姓见帝辛驾临,无一人敢抬眼直视,皆俯首叩拜,跪伏於地,静默如塑。
闻仲上前数步,向帝辛躬身长揖道:“老臣拜见大王!”
他想不明白,帝辛为什么將遇刺之事透露於他。
既不明所以,以不变应万变,方是上策。
帝辛轻挥衣袖,示意闻仲免礼。
足有一刻钟光景,四周没有任何动静,惟余微风拂过麦穗的沙沙声。
等到后方朝歌城的百姓也陆续聚拢,帝辛才缓缓睁眼,向著闻仲大声问道:
“太师,方才寡人遇刺,依你之见是何人所为?你乃修行之人,应当能推演一二。”
“还请大王治罪,老臣年迈力衰,修为浅薄,未能及时洞察,这才一时疏忽大意。”
“唉,罢了,看来太师的確是老了。”
二人的声音都不小,字字清晰地传遍四野。
无论是宋家庄乡民、殷商群臣,还是后来围观的百姓,皆听得分明。
打蛇不死,反噬其身,此事本就与伊君脱不了干係。
伊君在听出帝辛有意回护闻仲,忽然换上一副悲愤忠耿的模样,声泪俱下道:
“大王,依我殷商律法,行刺王驾者当夷三族,百里同罪,
万请大王莫要心慈,若容毒蛇蛰伏身旁,必成社稷大患啊!”
“百里同罪”四字出现后,宋家庄的百姓將头埋得更低,瑟瑟颤抖如风中秋叶。
便在此时,帝辛忽然长身而起,几步上前,抓起闻仲的手臂,与他一同登上了王驾最高处。
隨后,帝辛提高嗓音,向著四方高喊道:
“诸君,伊君字字句句,皆指太师为刺王杀驾之主谋,
更要寡人將太师、王叔,乃至宋家庄百姓尽数问斩!”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视全场。
每一张脸上的表情,全部落在了他的眼中。
“大王,臣不是……”
伊君本想要去解释些什么,但却被帝辛一眼瞪了回去。
“但寡人不信!闻太师乃三朝老臣,一生为国为民,是我殷商柱石,怎会对寡人动刃?
宋家庄百姓,皆我殷商子民,血肉相连,寡人亦不信吾民会弒君!”
“若今日屠戮无辜,寒尽天下人心,才是殷商之祸、宗庙之悲!”
“传寡人詔:此事必彻查到底,不枉不纵。无辜者,不牵连一人。
太师闻仲,劳苦半生,忠勤体国,今留太师尊位,赐田千亩、甲士百人,可於宋家庄颐养天年!”
帝辛这极具煽动性的话音落下,在场百姓、士卒纷纷伏地跪拜,山呼圣明。
並没有人觉得,帝辛这是在夺闻仲权柄。
反而都认为帝辛仁德,体恤老臣,不忍其再四处奔波。
一时之间,民心得收,如川归海。
唯独伊君与几名贵族面色沉凝,眉间儘是阴霾。
闻仲对此,却乐见其成。
太师之位虽保留,却已是虚衔,大农正之职亦被收回。
自此,朝堂纷扰可暂远,纵有风雨,帝辛亦难再令他涉入。
他正可藉此机会,潜心修行,广积功德。
纵然日后圣人通过一些渠道知晓了这件事,亦只会以为帝辛打压旧臣,绝计疑不到他的身上。
闻仲心中波澜已定,面上却只余下恭谨与悵然。
“老臣,谢大王体谅。”
“此乃寡人分內之事。太师日后若有任何难处,儘管入宫来见寡人。
只不过,还请太师思量一番,该如何对付那些练气士。否则,寡人实在难以安眠啊。”
闻仲心中確有一计:
设立镇邪司,召集人族炼气士专司清剿邪神。
届时,他可遣一具分身加入其中,封锁其全部记忆。
使其成为独立个体,去剷除邪神、积累功德。
但若由他提出並参与设立,沾染的因果便太大了。
因此,他只能默然不语,作深思状。
片刻,黄飞虎忽然出列,向帝辛拱手道:
“大王,太师本就是炼气士,何不请太师主持设立镇魔司,专司诛杀邪神、查探情报?”
闻仲听得黄飞虎举荐自己,心中无奈至极:
先前比干害我,如今黄飞虎又来推我入局,下一个是谁?
“武成王果然机敏过人,便依你所言,设立镇魔司。
此事就交由你筹备,你即刻出任殷商首任镇魔司指挥使,费仲为副使。
切记,今日之事须查个水落石出。”
帝辛好不容易收回了闻仲的权柄,岂会再轻易將权柄给予他。
除非殷商危在旦夕,否则他绝不容闻仲再掌实权。
让黄飞虎任指挥使、费仲为副使,正是令二人互相制衡。
不待黄飞虎推拒,帝辛已执起闻仲的手,朝庄內走去,同时高声宣道:
“今日乃丰收吉时,诸位殷商子民,隨寡人一同观赏我殷商祥瑞!”
……
帝辛带领眾人亲眼见证了宋家庄的粮食收成,又刻意命人宣扬。
一时间,商德犁与成田法声名远扬。
此前不利於帝辛的种种传言,迅速被新的称颂所取代。
民间渐渐流传起“大王圣明仁德”“大王受天眷顾”“大王乃天命所归”“大王有尧舜之姿”等讚誉。
百姓皆將商德犁与成田法的功绩归於帝辛一人,这些称颂还隨著往来商队,向四方城池扩散而去。
表面上,此番收穫最大的无疑是帝辛。
他既稳固了统治威望,又得到了实打实的粮產增益。
然而,真正的最大获益者,却是身处密室之中的闻仲。
他通过分身將一切尽收眼底。此时的他权柄已失,弟子也已远离军营仅任护卫,
所创之物被冠上帝辛之名、贵族矛头直指比干……看上去,他似乎一无所获。
但他未曾与贵族结仇,不会引起圣人注目,与殷商的因果再度削减,还能实实在在收穫功德。
密室之內,闻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那颗隱灵珠彻底炼化。
他舒展了一下身躯,神情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鬆快。
“帝辛倒是配合得恰到好处。有这几人在前推行,商德犁与成田法在殷商传开,便不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