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一声清越鹤鸣响彻宋家庄,半空中祥云匯聚,霞光流转。
“终南云里臥,玉柱悟玄真。不沾红尘劫,逍遥福德身……”
伴著吟诵,一位鹤髮童顏、身著青袍的练气士踏云而下,稳稳落在闻仲的小院之中。
“闻仲师侄,许久不见,修为竟又精进了不少。这般悟性,当真令人艷羡。”
早已候在院中的闻仲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语气谦逊道:
“师叔谬讚了。贫道身处红尘俗世,俗务缠身,如今也不过天仙,而这修为是隨波逐流,怎敢与师叔这等清净自在的福德之身相提並论。”
两人相视一笑,隨即移步至院中石桌旁,相对而坐。
云中子作为福德真仙,算是阐教的一股清流,他並没有那么重的派系偏见以及杀伐之气。
他进諫献剑也绝非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想要斩妖除魔。
现如今来寻闻仲,也不过是想要顺应天意,助闻仲重获帝辛信任。
至於苏妲己最后是死是活,那便不关他的事了。
只要让闻仲发现王宫有妖便足够了,这样一来,全了自己斩妖除魔的心,规避了因果反噬,又顺应了天道大势,简直是一石三鸟。
面对这番算计,闻仲大致也能猜出来一二。
他不动声色地將自身修为压制,只与云中子谈古论今,言辞间滴水不漏,始终不切入正题。
两人聊了半晌,从盘古开天闢地聊到凶兽大劫,又从三教共立说到三教分家……
云中子本以为闻仲是个上道之人,谁料对方却是个极佳的谈话对手。
整整半个时辰的交谈,反倒成了云中子单方面为闻仲科普上古秘辛。
眼见闻仲还想要问些什么,云中子便率先开口,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头。
“师侄,你在朝歌城中,可曾察觉到什么异样?”
闻仲故作思索,片刻后才缓缓摇头道:
“异样?倒是不曾发现,莫非师叔您察觉到了什么?”
“实不相瞒,贫道发现殷商朝歌城上空妖气冲霄,其源头直指王宫深处。”
“什么!”
闻仲身形猛地站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骇。
但这惊骇仅仅维持了一息,便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嘆,整个人颓然坐了回去。
“师侄,此妖狡诈,以你的修为,只有深入王宫,以天眼之能才能发现其真实身份。你我皆是大教弟子,斩妖除魔本是分內之事,贫道此番前来,正是想邀你並肩除妖。”
闻仲神色黯淡,苦笑著摇了摇头道:
“唉,以师叔您的通天手段,足以手到擒来,那妖孽隱匿极深,连我都未能发觉,去了恐怕也是无济於事。”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闻仲的神情明显落寞了下去,眼中满是无奈与自责。
“师侄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情况贫道已然尽知。
此次除妖之外,贫道还有另一个打算,那便是助你重返朝堂,让帝辛明白,殷商缺你不可!”
说完,云中子的眼神再次坚定了几分。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云中子急公好义呢。
闻仲深吸一口气,再次起身。
他双手负於身后,仰起头,以一个標准的四十五度角凝视著朝歌城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云中子见此情形,心中不由得幽幽一嘆道:
“唉,不愧是殷商擎天之柱,忠贞体国啊!此人寧可自身蒙受猜忌,也决不愿让帝辛难做。”
其实,闻仲心中真正的念头却是:
唉,一山更比一山高,一妖更比一孽妖。
这群妖孽能不能赶紧滚,老夫一个域外天魔,为什么要搞忠君爱国?
见闻仲还在思索,云中子用带著蛊惑意味的声音道:
“师侄,你大可放心,一切有贫道在,此事定能成功。况且,你也不想看到殷商社稷毁於一旦吧?”
听闻此言,闻仲適时地浑身一颤,仿佛云中子的话语真的击中了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思索片刻后,闻仲眼底逐渐恢復了往日的锐利。
“自然是不愿。贫道愿与师叔並肩作战,前去拨乱反正。”
闻仲本就打算与云中子一同前往朝歌,毕竟他还欠著苏妲己一份因果。
之所以一开始没有直接答应,便是因为那样太过突兀,容易让云中子產生怀疑。
云中子看著闻仲眼中闪过的坚定,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后取出了一柄松木剑递给了闻仲。
“师侄,这松木剑中蕴含贫道些许法力。你將其进献商王,待妖邪现身之时,此剑自会显露神通。届时帝辛定会再次召你回朝。”
闻仲知晓这柄松木剑根本伤不到苏妲己。
因此,他並没有接下此剑,反而又推了回去。
而且,若自己贸然献剑,便极有可能会被苏妲己报復,从而再次被捲入朝堂的泥潭。
想到这儿,闻仲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沉声道:
“师叔,如今大王对贫道颇多猜忌,此剑由您亲自交给大王才是最佳选择。”
不等云中子开口,闻仲继续抢先一步道:
“若是可以,师叔您也可顺手將那妖邪引出。贫道定在侧翼接应,亲自將其拿下,以绝后患!”
云中子闻言眉头微皱,刚欲拒绝,却见闻仲上前半步,语气愈发诚恳。
“师叔,贫道在朝堂沉浮百年,深知其中门道。若是由贫道献上此剑,那些奸佞必定大肆攻訐,反而坏了诛妖的大事,还请师叔助我一臂之力!”
说罢,闻仲深深揖了下去,抬头与云中子对视时,眼中满是坦荡与大义。
云中子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噎住,感应到了闻仲的拳拳之心。
在思索片刻后,也觉得如此做无伤大雅,並不会影响自身计划,最终还是將松木剑收回袖中。
“师侄请起,贫道便依你所言。此事交予贫道,必助你重返朝堂,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见云中子答应,闻仲內心更是感觉到一阵庆幸。
若是今日来到是燃灯,那这件事便不可能如此简单结束了。
燃灯甚至还会藉机给他挖个更大更深的坑。
这倒不是说云中子城府浅、没心机,实在是闻仲这场戏演得太真,彻底入了心。
至於闻仲为何愿意陪他演这齣戏,全因两人修为相当,闻仲能够凭藉天眼看出云中子的一些底细。
此人周身气运繚绕,功德加身,半点劫气都没有。
这种人若没有痛彻心扉的变故,其骨子里便始终保有一份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