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学制改革的原因,一年级孩子们共上了三学期,原本春学期为一学年的开始,现在改为了秋学期是一学年的开始,所以一年级林之砚们就多上了一学期。
转眼之间,暑假就到了,这第一个暑假终究成了一生中最难忘的经歷。
天气越来越热,一个下午,林之砚要跟隨二哥林之凯们到马家滩去。那里是杏树湾的地,新平整了几百亩水浇地,打了机井。那地方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还有大片的旱地,是一个好去处。可是父亲说有可能下午要下雨,那地方远,不让林之砚去,说带他到青云镇去玩。林之砚便哭闹,最终没有拗过父亲,就跟隨父亲去了青云镇。青云镇离家近,四里多路就到了。
青云镇是中国西北一个古老而且繁华的集镇,人多,四条街道车水马龙。四条街道中间一座高高矗立的十字楼,是一座古老的建筑,也是青云镇的地標。这座十字楼如今还巍峨耸立著,陪过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几百年如一日,青山不老,见证了人间繁华和落寞,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和生命。直到周边所有的村落都消失了,直到青云镇被建成了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现代化小城市,它仍然孤零零地矗立著,似乎诉说著沧海桑田,似乎又延续至八荒,以至於后来所有人都不知道它的来歷和存在的年限。它即是歷史,又是和日月天地同辉的存在!再到后来,青云镇旧城的四条街道都被拆除殆尽,修建了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四条街道也变成了现代化的马路,而这座十字楼,仍然被保存下来,只是加了六米高的底座,继续孤零零的镶嵌在那里,继续见证著无休无止的歷史!后来林之砚和苏晚禾们都老了,变成了年迈而没落的歷史,青云镇的十字楼却依然沧桑地矗立在那个位置。北风萧萧吹来的时候,风铃仍然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显得那么空旷……
父亲为了哄林之砚开心,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还领著他到南街照相馆照了相。照相师傅让小林之砚笑一笑,林之砚不开心,硬是绷著个脸,他的脑海里全是苏晚禾等別的孩子们在马家滩玩耍的场景,事实上苏晚禾那天因为林之砚的缺席也並没有去马家滩。就这样照了一张一寸照片,明显有哭过的痕跡。不过这是生平他第一次照相,那个八岁的有点深沉的孩子便被永远定格在这张照片里了。林之砚也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小小的有点深沉的傢伙!虽然父亲给林之砚买了饼乾、白方糖,就像苏晚禾曾经给过林之砚的那种,但林之砚始终不开心。
后来每当看见这个照片,林之砚就会记得当时的情景。这张照片存了很久,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遗失到哪里了,再也找不见。
这个暑假终究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暑假,也合当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暑假,就像冥冥之中早已经被安排好了的程序,怎么避都避不掉的。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人的思维和感受,也给林之砚家以及姚文光家带来了灾难。小小的林之砚从此陷入低沉的思维阴影,久久不能平静。
早晨八九点钟,太阳早已经升到天空,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湛蓝的。林之砚家屋后的那片树林里,喜鹊恰恰恰,麻雀嘰嘰喳喳,百鸟都在鸣叫。
谁都想不到如此美好的一天会发生一件悲剧的事!一件杏树湾今年的最大悲剧!母亲早早上工去了,年迈的奶奶在家。比林之砚大四岁的二哥拉著架子车在院子里来回跑著玩,他让林之砚坐上去。林之砚就高高兴兴地坐上去,感觉特別好。玩了一会儿,二哥提议:“我们拉著车子到下大路走,那里有很多骆驼蓬草,我们拔一些用车拉回来!”孩子们对架子车有特別浓厚的兴趣,觉得车子用轮子转动走路特別爽。林之砚便高高兴兴地坐上去,二哥拉著,出发了。从墙后面走,到八叔门前,再到姚文光家门前。姚文光和他的弟弟姚文亮正在那里玩耍,看见二哥和林之砚拉著架子车过来,立刻就追上来央求:“小哥哥,让我们也坐坐嘛!让我们也坐坐嘛!”二哥拗不过他俩软磨硬泡,就同意了。
於是姚文光姚文亮林之砚三个孩子就都坐上了架子车,二哥一个人拉著,路过刘老六家门前,再路过孙奶奶家门前,再路过林之砚的堂叔四叔家门前,一路都有点显摆的意思,一直向下大路走,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好不开心!从苏文浩家门前过的时候,苏文浩的老母亲看见小孩子们拉车,觉得危险,就叮嚀道:“娃们,你们当心啊,不要弄翻了!”
孩子们却嘻嘻哈哈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就在经过打麦场附近的路面时候,因为开始下坡,车子越走越快,二哥毕竟力量小,好像控制不住车子了。突然右侧车轮碰到一个大石头,车子便侧翻过来並且倒扣下来。林之砚被扣翻在车厢下面,姚文光被甩到车外,姚文亮被压在车侧栏杆下面,二哥被甩出很远,摔倒在地。姚文光翻起身跑过来,看见自己的弟弟被重重压在车栏下,而且头部开始流血了,嚇得不轻,立刻大声呼叫:“快救我们的人!快救我们的人!”二哥也跑过来,和姚文光一起搬起架子车。姚文亮的头部被侧栏的铁鉤芯插进去了,车翻过来后,林之砚也出来了。发现姚文亮的头部被铁鉤芯插进去,现在鉤芯取掉了,头上一个血窟窿,咕咚咕咚开始往外淌血。慢慢的,比林之砚小一岁的姚文亮身体渐渐蜷缩,一声也没有吭过!比林之砚大两岁的姚文光大声哭喊道:“你还我们的人!你还我们的人!”
打麦场上干活的大人们听到如此急切的哭叫声,大伙急急忙忙跑过来,其中姚文光的父亲姚志强一看情形,立刻抱起孩子,就往青云镇的医院里跑。孩子们都嚇傻了,不知所以。
林之砚的母亲跑过来后,立刻嚇得昏厥了过去。二哥和林之砚惊恐万分,嚇得都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后来林之砚的婶娘们將母亲抬回了家,她一直昏厥不醒。
后来听说姚志强抱著孩子跑到干河坝的时候,发现孩子已经没气了,他的身上也沾满了大量的血。
再后来,听说姚志强家开始不依不饶要让林家把林之砚抵给他们,去顶替姚文亮。
再后来听说姚家家族颇有威望的姚四爷发话了:“这是无辜的孩子们不小心造成的,不怪大人们!你们再不要想那些过分的心思!看著让赔偿一些算了!林家也是善良的人家。这个事纯粹就是个意外!”姚志强家听从了姚四爷的建议,但是这个灾难太大,他们一家从此悲伤度日。
再后来,听说林之砚的父亲赔偿了自己十个月的工资给姚家,也不知道那十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反正当时的工资並不高,不过钱却很值钱。
母亲一直昏厥,时好时坏,从此一蹶不振。二哥林之凯和林之砚也惊魂未定,老觉得恐惧不安。小林之砚一直怕自己被姚文光家的人抓走。所以那个暑假成了最为暗无天日的日子。
这件事影响了林之砚家一辈子,后来母亲好了以后,更是常常担惊受怕,生怕孩子们再出现什么问题。她对孩子们的关爱更加无微不至。林之砚的四奶奶来到家里对母亲安慰道:“你如果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就念佛吧!別的念不上,仅仅念『阿弥陀佛』就行了。”有一段时间,林之砚发现母亲真的在小声念叨“阿弥陀佛”。母亲对姚四爷非常感激,感激他为自家说话,並且要求孩子们记住这个恩情。母亲也非常感激姚志强家从此再没有就此事找过她们的麻烦,也要求孩子们记住这个恩情。
从此很长一段时间,小林之砚情绪低落,他生平第一次对死亡產生了真切的认识,同时也对死亡產生了恐惧。小苏晚禾每天来找林之砚陪他玩,带给他几块饼乾,或者一块正方体的白糖,陪他默默地想问题,想那些令人恐怖的情景。林之砚不说话的时候,小苏晚禾也默默地坐在旁边。有时候,苏晚禾眨巴著眼睛,只是一个劲地柔声地叫:“赞赞哥……赞赞哥……”
林之砚把自己缩在炕角的阴影里,怀里抱著那只磨得发亮的杏枝兔子,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可他什么也听不真切,脑子里反覆碾过的,总是姚文亮头上那个咕嘟冒血的窟窿,像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他不敢出门,怕撞见姚家的人,怕姚文光红著眼扑过来要他偿命。吃饭时握著筷子的手总在抖,饃饃渣掉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夜里更是不敢闭眼,一合眼就看见倒扣的架子车,铁鉤在月光下闪著冷光,嚇得他猛地坐起来,后背的冷汗能浸透粗布褂子。
苏晚禾每天都来,兜里揣著偷偷藏的杏干或糖块,轻轻放在他手边。她不追问,也不絮叨,就坐在炕沿上,学著他的样子盯著墙根。他发呆时,她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杏花;他忽然抖一下,她就伸手碰碰他的胳膊,像在说“別怕”。
有天傍晚,他盯著墙上的裂缝出神,她忽然凑过来,小手捂住他的耳朵。远处传来谁家的哭喊声,她仰著脸,眼睛亮得像星子:“赞赞哥,我给你唱杏花开时的歌吧。”她的声音软软的,混著窗外的风,竟真的压过了那些渗人的回忆。他僵硬的肩膀,慢慢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