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方寒没有睡。
小棠的烧不退,他不能睡。
蜷在床上的小棠,昨晚喝了柴胡药汤,脸色好些了,呼吸好一点。只是热度退了又起,反反覆覆。她的嘴唇起了白色的干皮,像被火烤过的纸边。
得另想办法退烧。
方寒站起来。
他知道后山有一味药——石斛草。和柴胡不同,石斛草长在悬崖上,叶厚汁浓,退热的功用有別於柴胡,也许能好。
去年有个採药人从后山下来,背篓里带著几株石斛草,在城门口换了一两银子。
採药人还说,崖顶上那几株是最好的,叶子上带著紫斑,药性最强。但没人敢上去——悬崖太陡,连壮年汉子都不愿冒险。
方寒走出庙门口,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晨光里,后山青灰色的轮廓,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的险隘,崖壁直立如削。风吹过来,带著雨后山林的湿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棠。她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些,但脸还是红的。五根细小的手指攥著棉絮边角,攥得很紧。
方寒转身走出庙门,弯腰从庙墙根下捡起一团麻绳。麻绳是捡来的旧物,有些年头了,纤维已经发硬,但还能承重。
他又捡起一把生了锈的短镐——那是矿洞里带出来的老伙计。镐头有缺口,镐柄被手汗浸得发亮。他掂了掂镐的重量,把它別在腰间。
去后山的路他熟。
从破庙出发,往西走三里地,穿过一片杂木林,到了后山脚下。
到山脚继续向前走,翻过两道小山樑,再跨过两个山谷,才到达生长有石斛草的绝壁。
崖壁高约五十丈,下半截是斜坡,上半截是直壁。
石斛草就长在直壁的石缝里——从崖脚抬头向上看,能隱约看到崖顶几丛灰绿色的叶子从石缝里探出来,叶子上的露珠在晨曦中,发出耀眼的金光。
方寒站在崖脚,抬头看了很久。
五十丈。三十年前在矿洞里,他爬过更高的。但三十年前他的膝盖不会嘎吱作响,手指抠进石缝里不会发抖。
三十年前他能在矿壁上吊一个时辰,把矿石一镐一镐凿下来。
现在他六十岁了。背上有鞭伤,膝盖里有寒气,手指节粗得像老树根。
他把麻绳系在腰间,打了个结,另一头套了个圈,甩上一块突起的岩石。麻绳绷直,他拽了两下,確认牢靠,然后开始往上爬。
下半截是斜坡,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脚踩上去往下滑。方寒用短镐凿出脚窝,一步一凿,稳得像在矿洞里开巷道。
镐头凿进石壁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镐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这是矿洞里学会的:力量不是爆发,是持续。
爬到斜坡和直壁的交界处,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额头上有汗,晨风吹在脸上,带著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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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崖脚的石头已经小得像拳头了。这一眼如果再看久一点,腿就会软。他把目光收回来,不再往下看。
矿洞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攀高的时候,只看上面,不看下面。下面的事情,等下来再说。
直壁部分更陡。石壁几乎是垂直的,有些地方甚至往里凹。
石斛草就长在直壁中上段的石缝里——离他还有不到十丈。但这段路没有完整的岩缝可以攀附,只有几道窄得只能塞进半截手指的裂隙。
他把麻绳甩上去,套住更高处的一块岩石,拽紧,然后开始攀直壁。
手指抠进裂隙,指尖的关节被粗糙的岩面磨得生疼。
他用矿洞里的法子:手指不是硬抠,是顺著裂隙的方向楔进去,用掌根压住,靠摩擦力承重。
脚踩在两处微凸的岩棱上,膝盖微微弯曲,把重心分散到四个点——两手两脚,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点单独承受全部重量。
塌方的时候,他就是用这个姿势卡在矿道顶上的石缝里,三天三夜,直到救援的镐声从头顶传来。
一尺。两尺。三尺。
方寒的身体贴在崖壁上,白髮被风吹乱,粗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背上的鞭伤被岩石蹭破了,血从结痂处渗出来,把粗布衣染出小块小块的暗红色。
他没有停,只是在每次换手的时候,把牙咬得更紧一些。
手指抖了。不是累的,是老了。六十岁的筋骨,撑不住太久的悬空。
他找到一个稍微宽一点的岩缝,把整只手掌挤进去,然后鬆开另一只手,让它在空中甩了两下,等抖劲过去。
在矿洞里的时候,手也抖。那是累的——每天挥镐八千次,晚上歇工的时候筷子都拿不住。老矿工教他:手抖就抖,抖完了继续干。不要和手较劲,手比你诚实。
方寒把手重新抠进岩缝,继续往上。
六尺。七尺。八尺。
他离石斛草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闻到石斛草特有的微苦气味,从石缝里飘出来,混杂著崖壁上潮湿的石腥气。
最后一截是最险的。岩壁在这里往外凸,形成一个微小的屋檐檐口。石斛草就长在檐口上方的石缝里——要够到它,他必须从檐口下面翻上去。
方寒把麻绳在腰间绕了一圈,用身体做了个简易的保险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檐口的边缘,把整个身体往上拉。
手臂在抖。肩胛骨发出嘎吱的响声,像一把生锈的门轴在硬转。他把下巴抵在檐口上,用颈部的力量稳住上半身,然后抬腿——右膝盖先掛上檐口,再整个人翻了上去。
他趴在檐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著白髮淌下来,滴在岩面上,又渐渐被风吹乾。
歇了片刻,他抬起头。
石斛草就在眼前。
五六株灰绿色的叶子从石缝里挤出来,沾著晨露,叶面上带著紫色的斑点。那紫斑是石斛草药性最强的標誌,像铁器淬火后留下的火纹。
它们长在最险的地方,长在连飞鸟都不愿停的石缝里,长在一个六十岁老人用命换来的距离上。
方寒伸出手,用短镐小心翼翼地把石斛草连根掘出来。他没有全部采走——留了一株小的。老规矩:採药留根。这次采了,下次还能长。
他把石斛草揣进怀里,贴肉放著。叶子凉凉的,带著崖壁上特有的寒意。
下山比上山更难。
方寒再检查了一遍系在腰上的绳子,牢牢的,没问题。
把麻绳系在崖壁顶的突岩上,隨著身子往下降,绳子也一段一段往下放。每放一段就要重新套圈,打结。手在发抖,结打得很慢。
他不急——在矿洞里学到的另一条规矩:快不如稳。快的人死得早。
快到崖脚时,麻绳到了尽头,离地面还剩一丈来高。方寒解了腰间的绳结,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膝盖一阵刺痛。他在碎石堆里站稳了身子,摸了摸胸口——石斛草还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崖顶。晨光正从崖顶照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崖壁上的石斛草在风中轻轻晃动,那株留下的小苗也晃了晃,好像在和他告別。
方寒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回走。攀崖忙乎了一个多时辰,怀里揣著石斛草,步子比来时更稳。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石斛草退热的效果比柴胡好,但一天要换两次药。採回来这几株,能顶三天。
他的手指还在抖,膝盖也在疼,背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走著走著,他忽然確定了一件事。
在崖壁上,他的手並没有意料中抖得那么厉害。矿洞里养出来的那些老本事——怎么找著力点,怎么分散重心,怎么在绝壁上不往下看——它们都还在。
它们没有被鞭子抽走,没有被扫帚磨尽,也没有被这三年的破庙生活废掉。
它们只是睡著了。在崖壁上,它们醒了。
方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过剑和镐的手,也握过扫帚的手,今天又握了一次镐——虽然只是採药,但他还记得镐柄上的纹理,记得石头崩裂时的震动,记得用命换口饭吃的那个自己。
他还没死。他还能爬。
方寒穿过杂木林,走回破庙。庙门前,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动,焦痕旁的新芽上掛著一颗露珠,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推门进去,小棠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些,脸上还是潮红的。
他走到床边,把石斛草搁在床头,然后在床沿坐下,把手背贴在小棠的额头上。
还是烫。但不要紧了——有药了。
然后他低头张罗,准备熬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