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明方丈拿著那封血书,在禪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玄葬叫到跟前。玄葬刚练完拳,身上热气腾腾的。他站在法明面前,比法明高出一个头。
“方丈,您找我?”
法明看著他,看了很久。这孩子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从江边捡回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现在长成这样了。法明忽然有点感慨。
“坐下。”
玄葬坐下来。法明把血书递给他。玄葬接过来,展开。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捲起,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
“此子与佛有缘,望慈悲收留。”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写著生辰八字,还有两个名字——陈光蕊,殷温娇。
玄葬看著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法明没说话,等著他。
“方丈,”玄葬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这是我父母的名字?”
法明点头。“你爹叫陈光蕊,是贞观十三年的状元。你娘叫殷温娇,是丞相殷开山的女儿。”
玄葬问:“他们呢?”
法明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在赴任路上,遇到两个贼人。一个叫刘洪,一个叫李彪。刘洪冒充你爹去江州赴任,做了知府。。你爹。。。哎,一言难尽啊。。。。你娘她把你放在盆里,顺著江漂下来。漂到金山寺门口,我捡到了你。”
玄葬的手攥紧了那张纸。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十几年了。”玄葬说。
法明点头。“十几年了。”
玄葬站起来。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法明在后面喊:“你去哪?”
玄葬头也不回。“江州。”
常啼在院子里啃鸡腿。看见玄葬出来,
“知道了?”常啼问。
玄葬点头。“知道了。”
常啼又问:“去哪?”
玄葬说:“江州。杀刘洪,杀李彪。”
常啼咬了一口鸡腿,“去吧。”
玄葬看著他。“师父,你不拦我?”
常啼说:“拦你干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是你师父,不是他师父。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事情可能有你想的有点出入。”
玄葬没说话。他转身就走。
江州。知府衙门。
刘洪坐在后衙喝酒。他穿著官服,戴著官帽,翘著二郎腿,喝著小酒。这知府当得舒服,一当就是十几年。没人发现,没人告状。他有时候都忘了自己姓刘,以为自己真是陈光蕊。
李彪坐在对面,也在喝酒。“大哥,听说朝廷要办水陆大会,选高僧。各地寺庙都去报名。”
刘洪摆摆手。“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是当官的,不是当和尚的。”
李彪笑了。“也是。”
他刚端起酒杯,门被踹开了。轰的一声,两扇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碎成几块。刘洪手里的酒杯掉了。李彪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门口站著一个人。光著膀子,浑身肌肉狰狞。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火。
“你是谁?”刘洪的声音在抖。
那人没回答。他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都在震。李彪拔出刀,衝上去。
“找死!”
刀砍下去。那人没躲。他伸手,一把抓住刀刃。李彪愣住,用力往回抽,抽不动。那人手腕一转,刀断了。断成两截,噹啷掉在地上。
李彪往后退了一步。那人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提起来。李彪的脚离了地,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掰那人的手。掰不开。那人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陈光蕊,是你们害的?”
李彪说不出话。他只能点头。那人又问他:“刘洪在哪?”
李彪的眼睛往旁边看。那人转头,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正往后门跑。他把李彪往地上一扔,一步跨过去,抓住刘洪的衣领,拎起来。
刘洪的脸白了。“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说:“陈光蕊的儿子。金山寺和尚,法號玄葬。”
刘洪的腿软了。“不……不是我……是李彪……是他干的……”
玄葬没说话。他提著刘洪,走到前面,把李彪也拎起来。一手一个,像拎两只鸡。他走出衙门,街上的人看见他,都躲开了。他把刘洪和李彪扔在地上。
“跪下。”
两人跪下来,浑身发抖。玄葬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著他们。街上的人远远围著,不敢靠近。
“十几年前,你们杀了我爹。霸占我娘,冒充我爹做官。今天,我来討债。”
刘洪李彪一愣,隨后哭著喊:“大师!大师饶命!我们没有杀你爹,我们只是,只是……”
两人说不下去了,说实话,那比直接杀了还侮辱人。
玄葬一掌拍下去。刘洪倒在地上,不动了。玄葬转头看李彪。李彪瘫在地上,已经尿了裤子。
“大……大师……”
玄葬又一掌。李彪也倒下了。
街上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玄葬站在两具尸体中间,看著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衙门。
后衙,一间小屋里。一个女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竹子。她听见前面的动静,但没动。十几年了,她已经习惯了。外面的动静跟她没关係。
门开了。她没回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的声音沙哑,平淡。
没人回答。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不是刘洪。他站在门口,看著她,泪流满面。
“你是谁?”她问。
年轻人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开始抖。她又看了一眼,抬起头,看著这个年轻人。
“你……你是……”
年轻人说:“我是你儿子。金山寺和尚,法號玄葬。”
殷温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起来,走到玄葬面前,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看著他那身肌肉那双眼睛。
“你……你怎么长成这样?”
玄葬说:“师父教的。”
殷温娇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抱住玄葬,哭得浑身发抖。玄葬站著,一动不动。他的手抬起来,想抱她,又放下了。
“娘,”他说,“刘洪和李彪死了。”
殷温娇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玄葬。“你杀的?”
玄葬点头。
殷温娇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杀得好。”
她拉著玄葬的手,让他坐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
“你爹……”殷温娇说,“你来迟了,你爹三年前不堪受辱,已经自尽了,你爹是好人。他是状元,才学好,人也好。他不该死。”
玄葬一愣:“爹不是早被他们杀害了么?”
殷温娇看著他,嘴张了张,他不想告诉玄葬真相,说道:“你还俗吧。你爹是状元,你外公是丞相。你可以当官,可以……”
玄葬摇头。“我是和尚。”
殷温娇愣了一下。“你……你不还俗?”
玄葬说:“不还俗。”
殷温娇问:“看来你师父对你很好。”
玄葬想了想说:“是。”
殷温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你爹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玄葬站起来。殷温娇拉住他的手。“你……你要去哪?”
玄葬说:“长安。见皇帝。”
殷温娇问:“见皇帝做什么?”
玄葬说:“让他知道我爹是谁。让他还我爹一个清白。”
殷温娇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他爹。他爹是书生,温文尔雅。这孩子是铁打的,硬邦邦的。但她喜欢。她鬆开手。
“去吧。娘等你回来。”
长安城,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批奏摺。太监来报,说有两个和尚在殿外求见。一个叫常啼,一个叫玄葬。
“宣。”
常啼和玄葬走进来。常啼还是那副样子,笑眯眯的,一脸慈悲。玄葬跟在他后面,李世民看见他,愣了一下。这和尚,长得也太凶了。
“二位大师,见朕何事?”
玄葬走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李世民嚇了一跳。“你……”
玄葬抬起头。“陛下,贞观十三年,您钦点的状元陈光蕊,是我父亲。他在赴任路上被贼人刘洪、李彪所挟持。刘洪冒充我父亲,在江州做了十几年知府。我爹娘被他们囚禁了十几年。三年前我爹不堪受辱已经自绝了。”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他当然记得陈光蕊。他钦点的状元,他赐的婚,他让去江州赴任。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结果呢?
“现在呢?”李世民问。
玄葬说:“刘洪、李彪,已被我杀了。”
“杀的好!”
李世民点点头。“朕给你爹平反。追封官职,重修坟墓。你娘,朕养著。丞相府会接她回去。”
玄葬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谢陛下。”
玄葬和常啼正准备退下,隨后李世民响起什么,
“玄葬大师可是那位民间传闻中的佛家第一人?”
玄葬想了想,“是。”
李世民大为高兴,“大师,真近日有一场水路法会,正缺一名高僧,希望大师能有大师来主持。”
玄葬看了一眼常啼,常啼点头。“贫僧玄葬,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