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作死状元郎,从求亲长公主开始 > 第270章 夜渡横水河,柵栏里的哭声
    子时三刻。
    顾长生从城墙西北角的塌方缺口翻了出去。
    墨鸦紧跟著落地。
    后面跟下来两个人。
    赵小六,矮壮,一道旧疤从眉心劈到下巴,嘴里叼了根乾草茎,落地的时候草茎还在嘴角晃。
    马老三,瘦高个儿,脚落地的动静小得离谱。
    两人接到韩铁山的命令时,只被告知带帝君出城办事,到底办什么事没说。
    但没人多嘴。
    韩將军的命令就是命令。
    赵小六表情复杂得很。
    他压著嗓子凑到马老三耳朵边上:“老三,头回出城不是杀人是餵马,这活够讲一辈子。”
    马老三肘头懟了他腰上一下。
    “少废话,趴低点,你那脑袋比垛口还高。”
    赵小六嘴上不吱声了,但叼著草茎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墨鸦没理会两人的碎嘴。
    她已经从行囊里扯出几条白布,三两下把顾长生腰间的刀鞘裹住,金属扣件也缠了一层,然后给自己的装备也裹了。
    赵小六和马老三对视一眼。
    这女人做事利索得嚇人。
    隨后,他们俩也是有样学样,把身上能反光的东西全遮了。
    四人贴著北坡的碎石沟往西北方向摸。
    月亮太亮了。
    北地冬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掛在天上跟个灯笼似的,把雪地照得白晃晃一片,人趴在上面跟墨点一样扎眼。
    赵小六第一次跟这种人出任务,心里头直犯嘀咕。
    帝君身边的人,讲究就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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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石沟走了大约一里地,地势开始往上拱,坡面上全是碎石和冻硬的灌木茬子,踩上去咯吱响。
    四个人走得极慢,脚落下去之前先试探,確认没有鬆动的碎石再把重心压过去。
    又往前推了大约半里。
    马老三突然蹲下来。
    他右手攥拳,搁在耳朵旁边晃了两下。
    韩铁山手底下的斥候手语,意思是前方有情况。
    三个人同时伏低。
    顾长生趴在雪地上,下巴贴著冻土,冰碴子扎进皮肉里,辣疼。
    他顺著马老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百步开外。
    一处矮丘背面。
    两匹马拴在枯树桩上,一个裹皮袍的北燕兵背靠石头,脑袋歪著,睡得正沉。
    另一个蹲在火堆旁边,火压得极低,只有拳头大一团红光,那人双手伸在火上方烤著,偶尔往手心哈口气。
    “暗哨,莫合部的,这条道他们入冬之后就设了哨,一组两人两马,两个时辰一换。”
    墨鸦的手已经摸到腰后了。
    两枚无声飞针夹在指缝间,针尖在月光下一闪。
    顾长生按住她的手腕。
    墨鸦偏头看他。
    他用食指在面前的雪面上划了个弧。
    绕。
    墨鸦愣了一瞬。
    两枚飞针收回袖中。
    不杀。
    赵小六趴在后面,脑子转了一圈就想明白了。
    暗哨有换哨的时间,杀了人,下一拨换哨的来了发现人没了,整个北燕大营会炸锅。
    两万铁骑进入警戒状態。
    別说投毒了。
    四个人能不能活著回城都两说。
    马老三对这一带的地形摸得烂熟。
    他抬下巴往西比了比。
    一条乾涸的溪沟。
    那边有条乾涸的溪沟,夏天走水的,冬天冻干了,沟底全是碎冰和乱石。
    四个人弓著腰钻进溪沟。
    沟不深,堪堪没过腰。
    碎冰被脚踩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赵小六每踩一脚都齜一下牙。
    顾长生弯著腰在沟底走。
    头顶离沟沿不到一尺。
    他能听见暗哨那边偶尔传来的马打响鼻的声音,很近,近到他下意识放慢了呼吸。
    大约爬了两百步,
    溪沟拐了个弯,暗哨的位置被甩到身后。
    马老三第一个探出沟沿,扫了一圈,回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四个人翻出来,继续往前摸。
    过了暗哨之后的地带更开阔,遮蔽物少了,好在风大,吹起的雪沫子瀰漫在空气里,多少挡了些视线。
    又走了小半里。
    一片焚毁的村落出现在前方。
    断墙、焦梁、雪盖著黑灰,跟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废墟差不多,但这片废墟里有光,很微弱的一点火光,从断墙后面透出来。
    马老三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耳听了两息,脸上的表情变了。
    顾长生也听到了。
    哭声。
    很轻、很弱,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还是能辨出来。
    马老三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做了个手势。
    他去看看。
    顾长生没拦。
    马老三猫著腰绕到断墙侧面,探头看了一眼。
    他在那里僵了两息。
    回来的时候,嘴唇咬出了血。
    墨鸦皱了下眉头,无声跟过去看了一眼。
    断墙后面围了一圈柵栏,马韁绳和木桩草草扎成的,里面蜷缩著十几个人。
    全是女子,衣衫烂得不成样子,有人身上横七竖八的鞭痕,有人蜷成一团发抖,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紫交加。
    柵栏更里面的破屋里传来声响。
    男人粗重的喘息,夹著压抑的哭声和求饶。
    北燕前锋掳来的。
    柵栏外一个北燕兵靠著木桩打瞌睡,腰上掛著钥匙和弯刀,鼾声粗重。
    墨鸦退回来。
    她什么都没说,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马老三转头看著顾长生。
    他的眼睛是红的。
    四个人蹲在断墙阴影里,谁都没出声。
    三息。
    顾长生摇了摇头。
    马老三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嚓响。
    不是不救。
    是现在不能。
    四个人的动静惊了大营,两万铁骑扑过来,他们四个死不要紧,十二瓶毒白带了,城里三千人白等了,三万石粮食白运了。
    顾长生蹲下去,在雪面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
    记住。
    马老三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位置记死了。从哪个方向进的沟,第几截断墙,柵栏朝哪边开,看守的北燕兵是一个还是两个。
    全刻在脑子里。
    赵小六嘴里那根乾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也没去捡。
    他认识马老三六年了,知道这人轻易不急眼,但急眼了能把人生吞活嚼。
    又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地势骤然下沉。
    水声。
    横水河到了。
    两条支流在一处凹地匯合,河道极窄,不到一丈宽,水流却急得嚇人,黑色的河水翻著白沫从缝隙里挤过去,撞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岸是陡峭的碎石坡,天然的遮蔽地形。
    马老三趴在上游方向警戒,赵小六守住下游。
    顾长生解开腰侧的皮囊。
    十二只布条缠著的瓷瓶被逐一取出来,码在脚边的石面上。
    他蹲到河岸边,抽出腰刀,在水面上游一块凸出来的礁石上凿了个浅槽。
    刀尖磕在石头上,火星溅了两颗。
    第一只瓷瓶拿起来。
    蜡封被刀尖挑开。
    顾长生把瓶口倾斜,极慢,暗青色的液体淌出来,细细一缕,落进浅槽里,顺著凹槽流入河水。
    液体入水的瞬间,什么变化都没有。
    河水还是那个顏色。
    流速还是那个流速,连个水花都没多出来,但一股腥甜味被水汽裹著散开了,淡得几乎捕捉不到。
    赵小六离得最近,鼻子皱了一下,脚下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
    “別碰水。”
    顾长生头也没抬。
    赵小六把脚缩得更远了。
    第二瓶。
    第三瓶。
    每瓶之间间隔约三十息,让毒元跟水流充分混合之后再倒下一瓶。
    顾长生的动作很稳,手腕控制著倾倒的角度和速度,液体入水的位置始终在浅槽里,没有一滴溅出来。
    第七瓶的时候,风向变了。
    腥甜味被风送到了马老三那边,他正趴在上游方向望风,闻到之后脸色有点发绿,但硬忍著没动。
    第十瓶。
    第十一瓶。
    第十二瓶倾空。
    顾长生把空瓶子扔进河里。瓷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被急流卷著往下游冲,几息之后就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搓手。
    搓完一遍,又抓了一把。
    搓了三遍才停。
    赵小六盯著河水往下游流,嘬了下牙花子,“这水流到他们营地得多久?”
    “两个时辰,天亮之前,他们的马会喝第一口。”
    赵小六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墨鸦走过来,看了一眼顾长生的手。
    “帝君,您的手。”
    顾长生低头。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发黑了,倒毒液的时候沾上的,那层暗青色薄膜已经渗进皮肤里,指尖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个色號。
    他把手缩进袖子。
    “没事。”
    墨鸦没再追问,但她把顾长生腰侧装空瓶的皮囊直接解下来扔进了河里。
    马老三从上游方向退回来,扫了一眼河面,“乾净得跟没放过一样,这河水喝著跟平常没两样吧?”
    墨鸦淡淡接了一句。
    “等明天北燕人的马告诉你。”
    马老三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原路返回。
    四个人走得比来时快。
    夜色最浓的时候,视线反而不如月亮正头顶的时候清楚,但赵小六和马老三是这片地形上长大的兵,闭著眼都能摸回去。
    经过那片废墟的时候,马老三的步子顿了一下。
    哭声还在。
    比来的时候更弱了。
    赵小六走在最后面,也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他凑到马老三身边。。
    “等明天打贏战,咱们来接人。”
    绕过暗哨的时候比来时顺利。
    那个靠石头打盹的北燕兵换了个姿势,脑袋歪到另一边去了,呼嚕打得更响,烤火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著了,蹲著的身子歪倒在地上,火堆只剩一点灰烬的红。
    四个人在溪沟里无声滑过。
    城墙缺口。
    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出现在视野里。
    赵小六第一个翻进去,瘫坐在缺口內侧的碎石堆上,浑身湿透加冻透,棉甲外面结了一层冰壳子,牙齿咔咔打颤。
    “头回干这种缺德事,心里头……舒坦。”
    马老三没笑。
    脑子里还是那个柵栏。
    顾长生站在暗渠口,回头看了一眼城外。
    雪原在黑暗中铺展开去,远处那片连成带状的营火还在烧。
    韩铁山出现在缺口內侧,身后跟著两个亲兵,手里提著灯,灯罩用黑布蒙了三面,只留朝地面的一面透光。
    他扫了一眼四个人。
    “成了?”
    顾长生点头,“现在我们只需要等,等北燕铁骑內部瓦解。”
    韩铁山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飘了好一会儿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