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还在继续。
但很明显,在双方都逐渐理清了前因后果的这个节点上,緋红女巫分明感受到自己的智商被人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遍。
这並非那种简简单单、靠公式和逻辑分高下的智力较量——
她天然地討厌托尼·斯塔克那一类聪明人,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给她的生命带来过太多无法偿还的灾难。
可现在她面对的,並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科学家。
而是一个把人心当棋盘、把她的每一步本能都提前算好的谋略型对手。
从见面那一瞬间起,从她因为担心自身安全而下意识探入对方內心的那一秒起,自己就已经一脚踏进了他铺好的圈套剧本里。
眼前这个男人正楚楚可怜地朝她做出恳求的姿態——
肩膀微塌,双手微摊,连眉头那点弧度都捏得恰到好处。
旺达自己都说不准,她现在到底是该气愤多一些,还是该为对方这堪称精湛的表演鼓掌。
“我凭什么帮你?”
“我给你带来了你儿子的消息。”景舟的声音不高,却准准地敲在最脆弱的那根弦上,“你没必要再把自己逼成一个满手是血的刽子手。”
猩红女巫原本隱隱掐紧的指尖停了一瞬。
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指腹上缠绕的红色光丝闪烁了两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短暂的温存,落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
但很快,那层柔软又被重新冻结了。
“可为什么你的心却在想著另一件事?我没有从里面翻到任何实话。”
她的瞳孔深处再次浮起针尖大小的猩红光点,像是两簇重新被拨旺的冷焰。
景舟在心里连连叫苦。
跟一位心灵能力者打交道,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穿你每一层偽装。
哪怕他短暂地用脑海里那些污七八糟的画面砌成了一道防火墙,可这对对方来说,充其量只是一扇掛著薄纱、隨时可以掀开但懒得费力气去碰的门。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胸腔正在被某种力量一层一层地剖开,像有万般委屈堵在喉咙口,非要对眼前这个女人全部倾吐乾净不可——
要说真话。
那就说。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我確实怀著自己的小心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那双正在微微发光的眼睛,“但从大局来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脚下这颗星球。
请想想,緋红女巫,当初灭霸为什么一定要抹去全宇宙一半的人口?
那记响指所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疯狂念头。
而在某种程度上,它也代表著这个世界——至少是这颗地球——一次短暂喘息的希望。”
旺达的睫毛颤了一下。
原本那些正准备一股脑钻进对方脑海深处、把每一页偽装都掀开来看看底下到底写了什么的混沌魔法触鬚,在半空中停住了。
此刻的她,还没有真正墮入黑暗神书为她铺就的那条不归路。
关於多元宇宙的疯狂计划,还只不过是在她独坐湖边时脑海中偶尔闪过的一丝不成形的念头。
也许是超级英雄那层尚未褪尽的道德底色还在隱隱作痛,又或者是景舟方才主动递上的那份“信任”——
哪怕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让她在悬崖边重新捞回了一些虚无縹緲的克制。
而现在,当话题被引向那记令她心碎的响指时,她胸膛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毫无防备地裂开了一道缝。
“你什么意思?”
景舟站了起来。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绕著眼前的女人缓步踱了一圈,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木屋里那些朴素到几乎寒酸的装饰物——
窗台上晾乾的野花,墙角叠放整齐的毛毯,桌面上那盏还在微微跳动著的油灯。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地面,伸出右手,食指朝脚下的地板轻轻点了点。
“那我们把目光穿过数百公里的地壳,
去看看在那片岩浆般奔涌的地幔深处,究竟蕴藏著什么样的生命。
別告诉我——现在的你,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緋红女巫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眼前这个男人她隨手就能捏碎十次。
她应该戒备,应该审视,应该把他摁在原地让他把每一句偽装都吞回去——
可某种古老而庞大的直觉攫住了她。
她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后脑,猛地向下一按,穿过土壤,穿过岩层,穿过滚烫流动的硅酸盐巨河——
直直坠入地球最深处的核心。
下一秒,旺达像是溺水之人被猛然拽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著,额前原本被混沌魔法蒸出的细汗此刻冷透了,一缕缕玫瑰色的髮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方才还縈绕周身的那股阴鷙与压迫,在此刻褪得乾乾净净,站在原地的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刚从索科维亚废墟里被挖出来的、无助到只能抱紧哥哥手臂的小女孩。
“告诉我——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將目光死死钉向眼前的男人。
她看到了。
在那地心最深处,在无数翻涌的熔岩所包裹的核心之上,安静地沉睡著一个金色的巨人。
那机甲般冰冷的钢铁外壳之下,裹著一颗仍在跳动的巨大心臟——
每一记搏动都像恆星坍缩,每一道光弧都灼得她精神皮层像是被千根烧红的针同时刺穿。
仅仅是窥视了那一面,短短一剎,她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生生撕裂又强行拼合了一遍。
那是一个她现在远远无法匹敌的存在。一个真正恐怖的东西。
景舟昂著脑袋,双手负在身后,摆足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子。
他那篤定的、志在必得的微笑又回来了——
仿佛緋红女巫此刻的狼狈,恰恰印证了他心中的每一次推演。
又来了。
又来了。
就像之前说服(忽悠)那群傢伙时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地沉淀自己的语气,同时將脑海中的每一块真相碎片重新归位,拼凑成一条无懈可击的逻辑链。
对於这些英雄也好、反派也罢,他从来都不需要真的击败他们,甚至不需要真正说服他们。
他只需要把自己的目的严丝合缝地藏进他们不得不去完成的那件大事里面,然后顺带著——
完成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小小愿望就好。
旺达看著对方脸上那股志在必得的微笑,只感觉自己的心情更糟了。